唐玉英又被關回了偏殿裡。
“既然身子這樣虛,就好好養著罷。”蘭馨兒立在門邊,晨光在她繡滿金線的裙裾上流淌,聲音卻沒什麼溫度,“這陣子,門便不必出了。”
唐玉英掙扎著從床上滾落,幾乎是爬著到她腳邊,伸手想拽那華麗的衣襬,指尖卻只虛虛擦過冰冷的繡紋。“娘娘……娘娘開恩……”她仰起臉,淚水糊了滿面,“是臣妾糊塗……臣妾不敢求別的……只求您……允我偶爾、偶爾看一眼皇兒……一眼就好……”
蘭馨兒垂眸睨著她,忽地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她肩頭。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嫌惡與碾壓的姿態。“唐玉英,”她慢慢地、清晰地說,“你以為,你如今還有什麼資格同本宮講條件?”
她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字釘進對方耳中:“佑安,從今往後,同你再無干系。”
“娘娘……!”唐玉英如遭雷擊,還想撲上去,兩旁早有宮女上前,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臂和肩背。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雍容的身影轉身,裙角拂過門檻,消失在明晃晃的天光裡。
自那日起,藥是照常送來的,一日兩回,從無延誤。只是那藥湯喝下去,身子似是好些,卻又總纏綿著一股揮不去的乏力與隱痛。後來她才咂摸出一點滋味,那方子開得巧妙,每一樣都對症,卻偏偏都往“慢”裡治,溫吞吞地吊著,不讓她死,也不讓她痛快地好。
補品是再也沒有的,膳食也一日比一日清簡,到了後來,幾乎只剩些不見油星的菜葉與稀粥。好在己是春日,屋裡不算冷,裹著薄被便能捱過去。
如此,整整一月。
日子一天天過去,竟與她產後該坐滿的月子時日,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外頭的人只會贊惠妃娘娘仁厚周全,竟能將個陷害過自己的答應照顧得如此細緻,還給了調養的時日。
一場綿裡藏針的囚禁,就這樣被熨帖地裹進了“仁德”的美名裡,嚴絲合縫,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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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申時三刻。
楚流觴正在御書房與幾位重臣商議要事。窗外悶雷滾動,暴雨將至。
忽有急促腳步聲自廊外傳來,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楚流觴眉頭微蹙,抬眼看向門口,未經通傳便敢擅闖,除非……
“陛下!”未央宮的小福子連滾爬進來,連禮數都顧不全,聲音帶著哭腔,“婕妤娘娘……娘娘發動了!”
楚流觴手中硃筆“啪”地落在奏摺上,濺開一團刺目的紅。
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帶得晃了晃,茶盞傾倒,茶水淋漓了一地。
“何時的事?”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緊。
“就、就在方才!娘娘小憩後便說不適,起來坐了沒多久,羊水就破了……”
楚流觴己聽不進去後面的話。他抬步便走,步伐又急又快,連外袍都忘了披。
“陛下!陛下傘……”身後趙二光慌張的呼聲被遠遠拋在腦後。
暴雨恰在此時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宮道青石上,濺起冰冷的水霧。楚流觴卻恍若未覺,徑首走入雨幕中。隨侍的太監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撐起黃羅傘追上去,卻幾乎趕不上他的腳步。
從御書房到未央宮,不算太遠的路,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雨水打溼了他的鬢髮和肩頭,冰冷的溼意貼著肌膚,卻壓不住心頭那股陌生的焦灼。
這幾日,他不是不知道她臨盆在即。太醫日日來報,他都聽著,也吩咐了最好的產婆、最足量的藥材備在未央宮。
但他依然白日在御書房處理政務,晚上宿在養心殿,依然每日處理朝政到深夜。
雖然依舊日日去陪她用午膳,但卻越來越不敢看她。他不想看到她挺著越發沉重的身子,更不想看到她看他時眼神里那些複雜的、他不敢深究的東西,還有那份隔在他們之間、始終未能消融的冰。
這個孩子生出來後,該如何,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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