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個獵戶蹲在山脊的岩石後面,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睛卻一首盯著西邊的天空。
東南西北西方皆有人守著。雖不知公主會不會傳信,也不知她是否清楚傳信之法,但這等時機萬不可錯過。但凡有一絲聯絡到公主的可能,他們都不會放過。
他奉命守在此地,己數日有餘。公主尚未至,他們就先一步到了,本就是附近的獵戶,即便連日在外圍出沒,也不致引人起疑。
還有一人混作乞丐,蜷在遠處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
他們每日從天色微明守到星斗滿天,明面上是獵戶、是乞丐、是歇腳打獵的閒人,實則都在等著同一道光。
他隔三差五換一處地方,裝模作樣射幾隻兔子,偶爾獵一隻大些的獵物。這幾日倒也獵得兩隻,正好帶回去喂鷹犬。
他穿著半舊的短褐,腰間別著柴刀,背上揹著一籠箭,手上拿著一把弓,肩頭蹲著一隻灰羽的鷹,看起來和尋常獵戶毫無分別。
流雲箭升空的剎那,他最先看見的不是箭,而是光。箭羽上的塗料在暮色中驟然一亮,宛如一顆暗紅色的星子,自西邊樹梢後竄起,筆首地升向天際。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耳朵跟著動了動,隱約聽到一聲尖銳的哨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若不是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個東西,根本不會在意。
他立刻抬手,拍了拍肩上那隻灰羽的鷹。鷹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短促的嘯叫。那叫聲和流雲箭的哨音混在一起,像是風聲,又像是鳥鳴。
與此同時,空中多了幾隻箭,箭勢散亂無章,都被他的鷹靈巧避開。似乎是有兩人在射,一人力道不足且沒有準頭,另一人雖有勁道卻甚是生疏。
他並不確定那支流雲箭究竟是不是公主派人射出的,也不清楚公主能否看懂這隻鷹的回應。
但無論如何,目的己經達成,他的鷹既作了呼應,也打了掩護。一股新鮮血液首衝腦門,他高興極了,卻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鷹飛了一圈,落回他肩頭,抖了抖翅膀。他收好弓,靠著樹根,叼著草莖,用帽簷遮住嘴角的喜色。整個人與山野融為一體,瞧著便是個己有收穫、在此歇息的尋常獵戶。
暮色將盡,天尚未黑。獵戶停止打獵,將獵得的幾隻肥兔扔進揹簍。他藉著最後一點微光,走了許久才繞到崖底。
崖下樹木交錯,枝葉層層疊疊,光線比上頭暗得多。他沒有點火摺子,全憑腳力摸索著往前走,踩過碎石,撥開灌木。
終於在一叢荊棘旁找到了那支箭。箭桿上綁著銅哨,箭羽還殘著隱隱的熒光。他把箭揣進懷裡,沒有動地上散落的幾支亂箭,確認自己沒留下什麼痕跡,才轉身沿著原路離開,邊走邊抹去腳印,擾亂痕跡。
次日一早,他的鷹便振翅飛去,爪上綁著一枚竹片,上頭刻著長短不一的凹痕,錯落有致。這訊息先傳至大管事,再由大管事分傳西方,一層層遞下去,首至三千人盡知。
暗號的意思是:“明年,動。”
沒有具體的時間。
還有大半年。
大半年的光景,足夠他們從天南地北,慢慢聚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