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乾清宮前的丹陛上還殘留著晨露，秋風吹過，寒意浸人。丹墀兩側的朝臣們三三兩兩往宮門方向走。
顏崇文夾在人群中，從西品的朝服在佇列裡不算起眼。他低著頭，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出宮。
昨日接到夫人從鄉下老宅託人捎來的信，說院子裡漏了雨，牆根都潮了，她一個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信雖不是夫人的筆跡，是請人代筆的，可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口吻。
他看得心裡一揪，連夜便找工匠備了料，又添置了不少東西，只等散朝後尋個可靠的鏢局趕緊送去。
“顏大人。”
有人從身後叫了他一聲，他回頭，是同衙門的一個主事，笑著湊上來寒暄。他敷衍了幾句，轉過身要繼續走，目光無意間掃過甬道——
腳步猛地頓住了。
廊下站著一個人。鵝黃色的衫子，身形單薄，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她手裡捧著一件玄色的披風，安安靜靜地站著。晨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幾乎透明。
顏崇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女兒，他己經半年多沒見了。
上一次，還是在年宴上，遠遠地望了那麼一眼。
他站在丹陛下的臺階上，隔著幾十步遠的距離，隔著散去的朝臣人流，隔著這深宮裡不能逾越的規矩，定定地看著她。
他想走過去，哪怕只是一步。但腳下像生了根，挪不動。
他不能。
外臣不得與後宮嬪妃私相授受，他多看她一眼，都是逾矩，都是給她招禍。
顏凌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父親身上。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時候他每次回家時她撲過來的樣子。然後那點亮光很快黯淡下去，被她壓進了眼底。
她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叫“父親”，又像是什麼都沒叫。
顏崇文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看見女兒身邊空蕩蕩的，沒有太監跟著捧東西，沒有宮女簇擁，只有一個貼身丫鬟低著頭站在三步外。
她就那麼單薄地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件披風，像一株在風裡搖搖欲墜的花。
他的女兒。
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
她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去村口看雜耍，她啟蒙時他握著她的手指教她寫字，她第一次繡花扎破了手指舉到他面前撒嬌，給他心疼了好久。她入宮那天，他躲在書房裡哭得比夫人還兇。
如今她就站在幾十步外，他卻連一聲小羽都不能喊。
凌羽凌羽，凌空之羽。他盼著女兒如這名字一般，自由地飛，輕盈地落，美麗而驕傲，不受半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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