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有蘇棠替他擋著，外人只道他浪子回頭、獨寵王妃，那些女人的眼淚和血，全被伉儷情深這西個字蓋了過去。
可若沒了蘇棠這個擋箭牌，那些事就全變了味。有心之人若藉機翻舊賬，順藤摸瓜扯出小桃——她的身份、她的死，還有觴兒的身世……
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
他不能冒險。
“你別亂摻和。”楚長明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和愛不愛的沒關係。再者，你後宮那麼多人，你能全部遣散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不知怎麼就扎進了楚流觴的腦子裡。
他怔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喃喃道：“……您說得對，肯定是人太多了。樂兒不高興，她才會走。”
楚長明愣住了，眉頭擰成個死結：“你醒醒吧！跟那有什麼關係？她既然捨得離開你，她就不愛你！”
“你胡說！”楚流觴猛地抬起頭，眼底有一瞬間的兇狠，隨即又暗了下去，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我娘也不愛你。”
“你——逆子！”楚長明壓低了聲音斥道，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他氣得想罵他，想打他，但看著兒子那張灰撲撲的臉、那片青灰色的胡茬、那雙熬得通紅卻乾涸無淚的眼睛，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楚流觴沒有理會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摺子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反覆咀嚼那句話：“人太多了……肯定是人太多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嘴唇的張合，沒有聲音。
楚長明站在那裡，看著他，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他張了張嘴，想說“她走了就走了，你還有為父”，想說“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如此”，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嚥了回去。
他說不出口。
這種安慰，說出來也是蒼白，連他自己都不信。
喜歡一個人，哪有什麼道理可講？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容貌、她為他做過什麼……只是因為她是她。
這世上人海茫茫，偏偏就這一個，誰也替不了，換了誰都不行。
獨一無二，無可替代，天上地下，只此一人。
靜了幾息，楚長明上前一步，抬手在楚流觴肩上按了按。那隻手不算重，卻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遲疑。
“這樣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蘇棠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來處置。我會去京郊的寺廟住些日子，權當是個理由。就說我忽然看破了紅塵，想退居佛堂、了此殘生，這樣，和離也有了由頭，不會牽扯到你。”
他想用自己的事情給兒子找個活幹，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別再陷在麗妃的影子裡出不來。
楚流觴抬起頭，看向他。晨光從帳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楚長明的臉上。這張臉他看了多年，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陌生。
他鬢角的白髮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眼角的皺紋也深了。楚流觴忽然覺得，這個人沒有他記憶中那麼高大了。
就是尋常的一個老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楚流觴站起身來。
楚長明擺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除非當真是無情無義之人。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有那麼容易無慾無求。我為當年的事負責，這些年也在贖罪，雖然沒什麼用，但至少……良心稍安。”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眼眶微微泛紅，酸澀湧上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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