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矇矇亮,帳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青灰色的。
楚流觴己經洗漱完了,衣冠齊整地坐在案後,看不出是一夜沒睡還是隻眯了一小會兒,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連著好幾日都睡不踏實……
開慧寺小院外的埋伏己經布了好幾日,蕭貴鴻帶人守在莊子外圍,每日遞訊息進來,都是“沒有動靜”“還在裡面”“沒有發現異常”。
不急,樂兒一定會帶人去救她母后的。
趙二光道:“陛下,蕭將軍求見。”
“進。”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蕭貴鴻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騎裝,靴子上沾染了塵土,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血絲藏不住,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茬,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蕭貴鴻走到案前,按規矩行了個禮。楚流觴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
“貴鴻,沒人的時候,你我之間,不需要這些虛禮。”楚流觴道。
蕭貴鴻是幼時被家裡送到開慧寺的,他小時候體弱多病,蕭家聽一個雲遊僧人說寺廟清淨,對他有益,對蕭家也有益,便把他送去養幾年,權當修身養性。
蕭家雖是侯府,到了他爹那一輩己經落敗了,沒什麼實權,好在祖上的蒙蔭還在,爵位可以世襲,幾處老產業也勉強維持著,所以蕭家倒也不太在意楚流觴的身份。
一個被丟在廟裡的皇子皇孫,說好聽點是貴胄,說難聽點就是沒人要的包袱。蕭家不指望靠他攀附什麼,也不怕得罪誰,全當給貴鴻找個玩伴。
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
蕭貴鴻在廟裡住著,家裡照樣請了先生來教認字,武師來教騎馬射箭。楚流觴跟著他一起上課,一起扎馬步,一起在泥地裡摔跤。先生教貴鴻的時候,他坐在旁邊聽;武師指點貴鴻的時候,他跟在後面練。
蕭家人知道後,也沒說什麼,倆孩子關係挺好的,反正先生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不差這點。再說了,兩個人一起學,有個對比,進步更快。
蕭貴鴻在廟裡住了幾年,身體養好了,便被家裡接走,送去官學唸書。楚流觴留在了開慧寺,繼續跟著嬤嬤過日子。
若是沒有蕭貴鴻,沒有在開慧寺那幾年跟著他一起唸書習武,等楚長明想起來管他時,他的骨頭己經硬了,手也生了,什麼都來不及。
一個開蒙太晚的皇子皇孫,將來就算被推上那個位子,也坐不穩。朝堂上那些人,吃人不吐骨頭,不會因為你身世可憐就放你一馬。
他若是連字都認不全,馬也不會騎,將來如何服眾?如何坐得穩這把椅子?更不用說被人拿捏、被人利用,都是早晚的事。
所以楚流觴一首記得,記得蕭家的恩情,記得蕭貴鴻這個人。小時候他送過自己很多本他看完的書,習武時摔倒了,他會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天黑了他們二人一起坐在月光下,說些有的沒的。
…………
這些事,樁樁件件,他都記著。
後來貴鴻走了,他又是一個人了。
再後來,他在楚長明的謀劃下,登上了皇位,朝堂上的人來來去去,真正能說幾句心裡話的,也就貴鴻了。
只有他一人,是他幼年就相熟的玩伴,剩下那些,認識時,或多或少總摻雜了些別的目的。
誰能想到,當年的病秧子,如今做了將軍。
“陛下,君臣有別,禮不可廢。”蕭貴鴻站起身來,語氣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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