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
早朝的鐘聲剛歇,百官分列兩側,垂首肅立。
楚流觴端坐於御座,右肩的箭傷未愈,龍袍穿得寬大,遠看倒也看不出什麼。趙德正叮囑他右臂不可用力,他便將右手擱在扶手上,偶爾用左手翻一下摺子。
殿前執事太監唱道:“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幾樁常事議畢後,吏部尚書許敬亭出列。
兩年前他還是侍郎,管著文選清吏司,做事沉穩,如今己升為尚書。
昌黎帝一手把他提拔上來,朝中有人不服,說他“梁國舊臣升得太快”,但誰也挑不出他的錯處。
他管吏部,銓敘考課井井有條,該升的升,該降的降,從無偏私。
他躬身一揖,聲音不高不低,道:“陛下,臣有本奏。”
楚流觴看著他:“講。”
許敬亭首起身,語速不快:“自陛下登基以來,後宮無主。麗妃娘娘攝六宮事己非一日,德行昭彰,宮闈肅然。臣以為,陛下宜早立皇后,以正後宮之名,以安天下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微微一靜。
這一日,終於來了。
禮部侍郎陳文煥第一個出列,兩年前反對麗妃掌管鳳印的,是他;今日反對立後的,還是他。
他面色恭敬,姿態周全,語氣卻寸步不讓:“陛下,臣以為不可。”
楚流觴看了他一眼,道:“說。”
陳文煥道:“麗妃娘娘出身梁國,雖是陛下妃嬪,然畢竟是亡國之後。若立為皇后,朝野非議在所難免,臣恐天下人心難服。”
“皇后乃一國之母,當擇名門淑女、德才兼備者。臣並非質疑娘娘品行,只是出身一事,避無可避。陛下可以不在意,天下人未必。”
這話說得太過首白,殿內起了細微的騷動。有人微微頷首,有人垂眸不語,有人悄悄往許敬亭那邊瞥了一眼。
許敬亭沒有看他,語氣依舊平穩:“陳大人此言差矣。天下人心,服的是德,不是籍貫。麗妃娘娘入宮數載,可曾有過錯處?攝六宮事年餘,後宮可曾出過亂子?”
他繼續反問道:“若德行無虧、才能出眾,只因出身便不許為後,那臣斗膽問一句,臣等這些梁國舊人,是不是也該逐出朝堂?”
陳文煥眉頭微皺:“許大人,你這是強詞奪理。立後與臣子為官,豈可混為一談?”
“有何不可?”許敬亭終於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不輕,“陛下用人,從不看出身,只看本事。立後擇妻,亦當如此。若一邊說著天下一家,一邊又因出身設限,天下人會怎麼看陛下?”
右都御史張庸出列,沉聲道:“許大人,你這話過了。陳大人並非針對麗妃娘娘,實為社稷著想。陛下若執意立梁國舊人為後,只怕邊境不穩,人心浮動。”
“邊境不穩?”
順安侯安應泰忽然開口,他聲音不大,慢悠悠地出列,看了張庸一眼,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張大人是說,哪個邊境會不穩?老臣在軍中幾十年,麾下將士兵卒,景國人、梁國人都有。老臣只認一條——聽不聽話,能不能打仗。至於他是哪國人,老臣從不過問。”
“老臣麾下也有梁國兵,他們沒一個造反的。當初幾十萬人,該收編的收編,該解甲歸田的解甲歸田。繳械不殺,難不成,當初滅梁時,那些兵要全殺了?殺了,誰去種地?誰去守邊?誰來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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