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宅院裡，除夕的燈火透著尋常人家的暖意。
堂屋裡擺了一桌不算豐盛卻紮實的年夜飯，一盆燉得酥爛的羊肉，一盤清蒸鱸魚，幾樣時蔬，一碟桂花糕，還有一壺溫過的黃酒。
長孫沁婉坐在上首，目光從席上三人臉上一一掠過去。她今日精神不錯，穿了一件半新的石青色棉襖，鬢邊簪了一支銀簪，戴了一對硃砂耳墜，襯著花白的發，比平日多了幾分鮮活的喜氣。
她端起酒杯，笑了笑道：“來，今日除夕，咱們幾個喝一杯。”
王麟坐在她左手邊，頭髮挽得齊整，一根木簪子穩穩地彆著，面上平靜，眉眼間卻浮著一層淡淡的悵然。
她端起酒杯，與長孫沁婉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唇邊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老夫人，新年安康。”
對面祈年也舉起了酒杯，道：“娘，新春快樂，兒子敬您。”
青青緊跟著舉起杯來，眉眼彎彎的，聲音脆亮了幾分：“老夫人，祝您福壽綿長，萬事如意。”
西只酒杯在桌面上方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酒液入口，溫熱的辛辣從舌尖一路滑下去，在胃裡緩緩漾開，把這一年的所有都一併嚥了下去。
窗外遠遠傳來零星的爆竹聲，一陣接著一陣，既熱鬧，又冷清。
祈年拎起酒壺，先給王麟滿上了一杯。青青看在眼裡，嘴角那點笑意淡了淡，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夾了一筷菜。
王麟卻道：“你這是做什麼？先給老夫人滿上才對。”她伸手接過祈年手中的酒壺，先替長孫沁婉斟滿了，再給青青添上，最後才輪到祈年。
祈年笑了一聲，也沒惱，只道：“麟妹說得是，下次我注意。”
王麟沒有接他這話，看了青青一眼，見她垂著眼悶不吭聲，便笑著誇了一句：“這羊肉燉得入味，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青青抬起眼來，扯了扯嘴角：“我這次多放了些桂皮和八角去羶味，沒想到真管用。”她說著，夾了一塊羊肉放到祈年碗裡，“祈大哥，你嚐嚐。”
祈年看了看碗裡那塊肉，沒有動，只隨口道：“我剛剛嘗過了。”
青青的眸色暗了一瞬。
長孫沁婉把這桌上你來我往的眉眼都收進了眼底，卻只當沒瞧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換了個話頭：“年後你們什麼時候忙起來？”
祈年答得很快：“我想著初三就去倉庫看看貨，早些把生意理順了。”
“這麼早？”王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早了。”祈年笑了笑，“明日鎮上正好有集市，熱鬧得很，我可以陪你去逛逛。”
青青接話道：“我帶王姐姐去就行，鎮上我熟。”
祈年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重，卻分明沒有商量的餘地：“不用，正好我也無事，一道去就成。”
這話落下去，青青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扒了兩口飯。一頓飯吃完，幾個人各懷心思，席上的話便也漸漸稀了。
丫鬟進來收拾了碗筷，長孫沁婉留王麟在屋裡說話，青青則拽了拽祈年的袖子，低聲道：“祈大哥，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同你說。”說完便先一步轉身出了門，步子有些急。
院落外，夜風裹著零星爆竹的餘響從巷口蕩過來。青青站在簷下，回頭望了一眼，見他正緩緩走出來，才暗暗鬆了口氣，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
祈年在她面前站定，他開口，語氣平淡：“何事？”
青青低著頭，雙手捧出一隻杏黃色的香囊，繡著一株垂柳，枝頭兩隻雀兒挨著，針腳細密，看得出是下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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