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滿樹金黃，香氣濃郁得醉人。
青青帶著王麟鋪布接落花，兩人在樹下站了小半天，花瓣落了她們滿頭，香噴噴的。
接來的桂花和秋茶一起窨制，一層花一層茶葉鋪進罐子裡，封好口放上幾天，等桂花的香氣慢慢滲進茶葉裡。
茶條蜷縮在罐子裡，深褐色的葉片間散落著細碎的金色花瓣，一開啟，香氣便撲了人滿懷。
青青拈了幾根泡了一杯，茶湯金黃透亮。
她遞給王麟，道：“莊主最喜歡的就是桂花茶了，桂花的甜和秋茶的醇在舌尖化開，餘味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他說……他就喜歡這個味兒，甜裡頭帶一點苦，才不膩。”
王麟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湯溫熱，甜裡果然藏著一點極淡的澀。
空氣裡那點桂花的甜，也摻了一絲說不清的澀。
王麟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淺笑著道：“怎麼突然喊他莊主了？”
青青沒有答，她低頭撥了撥罐子裡的桂花，揀了幾粒出來，又輕輕放回去。
片晌，才慢慢開口。
“他小時候，最愛吃桂花糖，那會兒我手裡沒幾個銅板，也總想法子攢下來，給他買幾粒，裝在小陶罐裡，只給他一個人。他捨不得多吃，每次只拿一小塊含在嘴裡，含到化了才咽。”她頓了一下，“後來我自己學會了做桂花糖，可我們也大了，他不喜歡吃了，叫我以後不必再做了。”
王麟安靜地聽著。
“他不喜歡甜的東西，桂花茶是例外，他說甜裡帶苦，像人活著。他喝茶之前先聞一聞，再抿一小口。”青青的聲音很平，“他小時候最喜歡青色，有一件舊袍子，穿了多少年也不肯換，縫縫補補的，現在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如今他什麼顏色都穿，好像什麼顏色都可以。”
她抬起頭，望了一眼院中那棵桂花樹。
“他夜裡睡得淺，小時候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醒，現在，不知道還是不是那樣。他心煩了，面上反倒比平時溫和，跟誰都能說笑，可那笑到不了眼睛裡。他有時候故意兇人，其實心裡沒什麼，就是逗你玩。”
她說到這兒，自己輕輕笑了一下。
“這些事，我記了好多年，多到我自己都覺得，我這一輩子，好像就沒幹過別的。”
王麟握著茶盞，想說什麼，卻被青青輕輕抬手止住了。
“你不用安慰我，我今日跟你說這些，也不是要你可憐我。”青青看著她，目光坦然，“從前我總想著，等哪一日他能回頭看看我，哪怕就一眼，我也認了。可這些日子，我看明白了。”
她往院子裡那棵老桂樹望了一眼，枝頭金黃，香得鋪天蓋地。
“他真把你放在心上了，他看你的眼神，我認得，因為我在鏡子裡見過。”青青笑了一下，“我要是再留在這兒，看著你們在一處，看著他對你好，看著他把那些年我怎麼奢望都得不到的東西一樣一樣都給你……我的心，遲早會變，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麟，語氣平靜，卻篤定得沒有一絲猶疑。
“所以，我得走了。”
王麟開口：“你要去哪兒？”
“天大地大，哪兒不能去？”青青道，“我手上有功夫，也有幾分人脈，離了這茶莊，餓不死。”
她看著王麟，笑了笑，道：“你知道的，咱們這樣的人，從來不是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從前那些年在底下做事，隨便尋一處落腳，總有人肯給口飯吃。再不濟，換個名姓，往南邊去，幫人看個鋪子、押個貨，也夠養活自己了。”
王麟聽懂了，她沒有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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