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世濟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響。長孫望堯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登時紅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長孫世濟的聲音在抖，可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怎麼聽不懂我說話？你是我長孫世濟的兒子，我教了你二十七年，教你讀書，教你做人。今日，我便教你最後一件事——有些事，你不想做，也得做，因為你姓長孫！”
他緩了口氣，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不僅要去，還要說得大義凜然，你要繼續做下去，繼續往上爬，你爬得越高，能做的事情就越多。你要替大梁百姓說話，替你表妹說話，替這個家說話，你聽懂了嗎？”
長孫望堯捂著臉，看著他父親。
長孫世濟站在燭火下，脊背挺得筆首，眼淚卻順著兩鬢的皺紋淌下來。
“父親……”長孫望堯跪了下去。
長孫世濟把那幾頁寫好的“證據”，遞到兒子面前，手指微微發顫。
“拿著，去大理寺也好，去叩閽也罷，你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你長孫望堯，親手告發了自己的父親。”
長孫望堯接過那幾頁紙，紙很輕，卻重得他幾乎握不住。
長孫世濟轉過身去，背對著兒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去吧，連夜去，就說……就說你父親，罪該萬死。”
書房的門開了，又合上。
腳步聲遠了。
長孫世濟仍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硬挺首的老樹。
燭火跳了一下，映著他半邊側臉，淚痕未乾，卻己看不出什麼表情了。
案上那半幅《蘭亭序》，被風吹起一角，“死生亦大矣”五個字，到底還是被墨洇透了，一個字也認不出來。
長孫沁婉當年跟了李允恆，他沒有攔住，後來宮變，她下落不明，多半是死在了亂軍裡。
這些年，他沒有為妹妹的女兒做過什麼。人人都說長孫家又出了個皇后，他面上有光，可他真不想要這個光。
這光，是妹妹拿命換的。若非妹妹跟了李允恆，她現在說不定是哪家的貴夫人，兒孫繞膝，在含飴弄孫。
她會活到白髮蒼蒼，會在春日裡曬著太陽打盹，會在冬天守著爐子罵兒子不聽話。
她會好好的。
那就沒有李樂寧了。
沒有就沒有吧。
他只要自己的妹妹好好的。
如今三城反了，陛下需要一個交代，滿朝都需要一隻替罪的羊。她不擔，誰擔？可若她擔了，她還有命在嗎？
李樂寧。
他的親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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