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了長孫府。
長孫世濟正在書房裡臨一帖《蘭亭序》，寫到“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那一行，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怎麼也寫不下去了。
他把筆擱下，坐在那裡，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何榕儀來敲門時，天己經黑透了。她隔著門板喊：“老爺，該用晚飯了。”
裡面沒有應聲。
她又喊了一遍。
半晌，長孫世濟才道：“我不吃。”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
屋裡沒有點燈。
長孫世濟坐在暗處，目光看著虛空處。忽然，他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哈哈哈哈……”那笑聲乾澀，像枯枝在風裡折斷，笑到後來，竟帶了幾分說不清的痛快。
他起身，點燃了燈。燭火跳起來的一瞬，他眯了眯眼，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寫完了，看了看，又添了幾筆。
然後他喊了一聲：“來人。”
門被推開，小廝探頭進來。
“把大少爺叫來。”
長孫望堯來得很快，他今年二十七歲，在翰林院做編修，前些日子剛調回大都，進門時帶著一身寒氣，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父親。”
長孫世濟坐在書案後，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目間有幾分像他母親，也有幾分像自己年輕時的樣子，還有幾分，像他姑姑長孫沁婉。
“望堯，你去一趟大理寺。”
長孫望堯一怔：“父親？”
“你去了，就說——”長孫世濟頓了一下，把案上那幾頁寫好的東西推過去，“就說西南三城的事，是你父親主使的，你父親與舊梁死士有往來，借茶莊之事，暗通訊息，這是往來信件，被你截下了，你去告發。”
長孫望堯臉色刷地白了：“父親！您在說什麼？”
“你沒聽錯。”
“父親！”長孫望堯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三城的事，與咱們家有什麼關係？您何曾——”
“望堯，”長孫世濟打斷他，“你聽我說。”
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兒子面前，他比兒子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他，目光沉靜。
“這件事，必須有人擔，你表妹在宮裡，陛下不會饒她，可她若擔了，便是死，她若死了，百年之後，我怎麼去地下見你姑母？”
長孫望堯急道：“那您就能擔嗎？您擔了，咱們家怎麼辦？您讓我去告發您，您讓我這個做兒子的，親手把父親送進大牢？父親，您讓我日後怎麼做人！”
“你聽我說完，”長孫世濟按住他的肩，力道很重，“你告發我，是大義滅親，陛下需要這個名頭，滿朝需要這個交代。你告發了我，長孫家便脫了干係。你還能接著做官，你母親還能安度晚年，長孫家便還能活。”
“可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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