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梔芝提著食盒到坤寧宮時,日頭正暖。
門口的宮人替她推開了門。
殿內能落腳處全鋪著厚厚的地毯,阮梔芝穿過幾重門,進了內殿,見到了李樂寧。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榻沿,烏髮披散,一身金黃色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如雪,珠釵半卸,比平日多了幾分慵懶的華貴。
阮梔芝提著食盒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把食盒開啟,取出一碗小米粥、兩碟素菜、一碟醬瓜。
“臣妾在宮裡熬的,火候剛好,”她端起粥,舀了一勺送到李樂寧面前,“娘娘嚐嚐?”
李樂寧掃了她一眼:“楚流觴讓你來的?”
“是,”阮梔芝把勺子放回碗裡,“陛下今日上午派人去了未央宮,讓臣妾做點好消化且養胃的吃食,送來給娘娘。”
“那人怎麼說的?”
“小桌子說,娘娘同陛下鬧脾氣,不吃飯。”阮梔芝也在地毯上坐了下來,把粥捧在自己手裡。
李樂寧嗤笑了一聲。
阮梔芝道:“臣妾從前在阮家的時候,也絕過食。那會兒臣妾母親的牌位進不了祠堂,臣妾不願意,第一次違抗了父親和繼母。他們便把臣妾關在屋裡,沒人送飯,也沒人來看一眼。”
“到後來,臣妾己經不知道餓了多久,只記得眼前發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可臣妾又不甘心,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臣妾母親還是進不了祠堂,還是正不了名。臣妾從床上爬了下來,爬到了門口,哭著認錯,說自己錯了。”
“下人報給了繼母,繼母覺得臣妾還有用,日後可以給一戶有用的人家做妾,替阮家籠絡關係,便叫人丟了幾個剩饅頭進來。臣妾當時餓得狠了,胡亂吞嚥,雖然很是乾嘔,但還是硬嚥了下去。”
“後來沒想到新帝登基,天下大選,臣妾進了宮,認識了娘娘。娘娘忍了這麼久,為什麼突然要絕食了呢?這一次三城的事鬧出來,陛下不還是沒動娘娘嗎?”
她頓了頓,又道:“娘娘有兩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有錦繡、采苓、小福子、小祥子這樣忠心的宮人,有臣妾這個朋友,有長孫家,還有一隻大白老虎。外頭關心娘娘、向著娘娘的人,比娘娘想的多。只要活著,便有轉圜的餘地。臣妾當初什麼都沒有,連親孃的牌位都保不住,但臣妾活下來了,也熬出來了。娘娘比臣妾出身好,比臣妾聰明,比臣妾會討人喜歡,娘娘有什麼扛不過去的?”
“娘娘想做的事,一定還沒做完,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明明白白擺到御前,娘娘就還是皇后。今日不會死,來日也一定還有路能走。”
“您的表哥連夜敲響了登聞鼓,狀告了您的舅舅,他把事情全推到了長孫大人頭上。如今一個捱了板子,一個被關進了大理寺。”阮梔芝說著,又盛了一勺粥,遞到李樂寧面前,“所以,娘娘,您必須振作起來。”
李樂寧十分錯愕,連忙道:“你說什麼?舅舅?你說的是真的嗎?”
“那鼓聲宮裡都聽見了,還能有假?娘娘,喝吧。”
李樂寧嘴唇顫了顫,慢慢張開嘴,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胃裡一點點暖起來。
阮梔芝不緊不慢,又給她盛了一勺。
李樂寧盯著她,問道:“他讓你來說這些的?”
阮梔芝搖了搖頭:“陛下只讓臣妾來陪娘娘說說話,最好是能讓娘娘心情舒暢些,吃點東西。這些話,是臣妾自己要說的。”
她眼神懇切:“臣妾明白娘娘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就此作廢,豈不可惜?”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李樂寧的聲音壓低了,“這話若傳出去,你還怎麼活?”
阮梔芝笑了一下,道:“臣妾知道,可臣妾更知道,娘娘曾經對臣妾說過,臣妾是您難得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