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坤寧宮內室留燈一盞，光攏在帳子邊上，昏昏黃黃的。
阿瑜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李樂寧的胳膊上，絮絮叨叨地講今日都學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著說著，聲音就蔫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
“母后，阿瑜想跟您學跳舞。”
李樂寧問：“怎麼想起這個了？”
“今日在弘文館，聽他們說起前朝舊事，”阿瑜聲音小了些，“蕭去非說，前朝宮裡的娘娘們都會跳舞，尤其是有一位貴妃娘娘，跳得極好。我說我母后跳得也很好，可他說，跳舞是下等人才做的事，上不得檯面，還說那位貴妃狐媚惑主，以舞邀寵，說前朝亡了都是因為女子跳舞跳壞了風水。”
她頓了頓：“我說不過他，就回來了。”
“……他還小，”李樂寧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淡淡的，“懂什麼。”
“阿瑜也覺得他說得不對，”阿瑜往她那邊湊了湊，“所以阿瑜想學。”
李樂寧偏過頭看她，小丫頭眉眼還沒長開，眼睛裡的光卻亮得扎人，她伸手把阿瑜散在臉邊的碎髮攏到耳後。
“說這些話的人，自己沒本事，便把過錯都推在女子身上，”李樂寧把手收回來，擱在枕上，“你不用理會，想學什麼便學什麼，跳舞原就是悅己之事，舒筋活血，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那……父皇會不高興嗎？”
“不會，”李樂寧的語氣很淡，“你父皇高不高興，與阿瑜學不學跳舞，原不相干。”
阿瑜往她懷裡拱了拱，安靜了一會兒，又問：“母后，您日日拜佛，是在求心安嗎？蕭去非說……說您是在贖罪。”
過了片刻，李樂寧才開口：“心安？我為何要不心安？”
她又道：“我拜佛，是超度先人，為百姓祈福，沒有別的。”
“可他們……”
“在他們眼裡，一個亡國公主能活下來，己是天大的福分。”李樂寧的聲音平平的，“不該再折騰，不該不安分，就該日日跪在佛前，除了感念恩德，什麼也不想。”
阿瑜沒說話，她沒想到母后會跟她說這些。
“蕭去非的父親蕭貴鴻，當年帶兵不利，損兵折將，是他自己的過錯。疫病是天災，誰也料不到，我還能讓老天不許接連下雨不成？”李樂寧頓了頓，“可這些賬，他們偏要全算到我的頭上，彷彿這樣，他們就不是無能了。”
“可我若不下注，我的子民、族人、死去的親人，便永遠沒有翻盤的機會。至少，那些降卒不會老死在苦役營裡。”
阿瑜半晌沒出聲。
李樂寧低頭看她，小丫頭眼睛睜得大大的，似懂非懂，卻沒有害怕。
“母后……”阿瑜的聲音有些發緊，“您下了什麼注？”
李樂寧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往後你自然會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因為知道結局，就不去做了，就算知道自己會死，就算徒勞無功，也要去做。
她的家被毀了，仇人給了她一個新家，有人說，這個家會更好，說前朝本就腐朽，說新朝才是天命所歸，說該往前看。
就可以一筆勾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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