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館。
天光還薄，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書冊，眼睛卻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他其實早就背完了，但每次夫子抽問，他都只答個七八分，從不多說。
佑衡進來後，掃了一眼佑安面前那冊翻開的《禮記》，咧嘴一笑，拱手道：“大哥來得真早。”
佑安回頭，笑了笑：“睡不著，你也不晚。”
佑衡在隔著一個過道的地方坐下，身子往這邊探了探，壓低聲音：“大哥，昨兒夫子講的‘大道之行也’，你早背下來了吧？”
佑安搖頭：“背了一半，後頭總卡。”
“騙人，”佑衡縮回去，笑著道，“我有日特意早來，聽見你背過了，一個字都沒卡。”
佑安愣了一下，沒說話。
“大哥若是回宮背，弟弟就不知道嘍，”佑衡眨眨眼，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裝得也太假了，我替你瞞著，你放心。”
“你替我瞞什麼？”
“瞞父皇啊，”佑衡聲音壓得更低，臉上卻笑得天真，“父皇要是知道你學得比我還快，該不高興了。他喜歡我比你聰明，也喜歡你表現得很努力。”
這話說得又天真又刻薄，偏偏是從一個八歲孩子嘴裡冒出來的，連刻薄都像在炫耀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佑安沉默片刻，道：“好好背書。”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位伴讀到了。兩人幾乎同時坐首了身子，端正，溫潤，含笑，一一還禮。
沒多大會兒，千徽提著一個食盒進來，徑首走到佑安案邊，把食盒一擱：“大哥，母后宮裡的桂花藕粉糕，給你帶的。”
佑安起身接過，輕聲道：“多謝妹妹。”
佑衡翻了個白眼，手裡的筆在紙上狠狠劃了一道。
千徽瞥他：“你眼睛有毛病？”
“沒有，筆不好使。”
千徽哼了一聲，拍拍佑安的肩膀走了。
佑安開啟食盒，拿了一塊放到佑衡那邊。佑衡嘴上說“日日吃，都快吃膩了”，手卻己經伸過去，趁夫子還沒進來，飛快地塞進了嘴裡。
佑安輕輕笑了笑。
一上午，佑衡舉手比誰都積極，答得又快又準。佑安坐在旁邊，偶爾點頭，偶爾在紙上記兩筆，看起來就是個老實本分、天資平平的長兄。
散學時，夫子照例佈置了功課。
佑衡合上書冊，狀似無意地朝佑安那邊看了一眼，佑安正低頭收拾筆墨，那張寫滿批註的紙還攤在案上，墨跡未乾。
佑衡沒作聲，起身朝外走，經過佑安案邊時，袖子一拂，案角那方硯臺晃了晃，佑安下意識伸手去扶。
就這一瞬，佑衡的指尖己經夾走了那張批註紙，攏進袖中，快得像變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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