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畫著好幾組滑輪，有定的有動的，旁邊配著字，說動滑輪越多越省力，只是繩子要拉得更長。還畫著一道緩坡，說重物順著坡往上推，比直著抬省一半力氣，坡越緩越省力。旁邊還提了句木樑承重，說豎放的木樑比橫放的結實，不易彎折。
陳老匠人盯著圖看了半晌，菸袋鍋子都滅了。
這些道理他其實隱約有感覺。平時抬東西，搭個斜坡確實省勁，只是從來沒人往根上說，也沒人仔細算過怎麼搭最省力。他幹了幾十年，全憑經驗摸索，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系統地拆解開來。
他越看越入神，連徒弟喊他吃飯都沒聽見。
第二天一早，陳老匠人就叫上徒弟，改了吊裝的法子。
把原來的單滑輪拆了，換成三組動滑輪搭配定滑輪的滑輪組，繩子按書上的法子繞了三道。又在旁邊用夯土搭了一道緩坡，坡上鋪好滾木，石料先順著坡滾到基座邊，再用滑輪往上吊。
頭一天試的時候，周圍的匠人都圍過來看，七嘴八舌議論，說陳師傅是不是急糊塗了，這麼繞繩子，別再把架子拽塌了。陳老匠人也不解釋，揮揮手讓大家搭把手。
號子一響，繩子慢慢收緊，千斤重的青石板順著緩坡穩穩往上走，比往常輕了不知多少。四個壯漢拉著繩子，居然比往日十個人還輕鬆。穩穩吊到位置，放下對齊，前後不過一刻鐘。
一天下來，算下來足足吊了二十六塊石板，比往常多了五倍還多。而且全程穩當，沒晃悠過一次，連以往常有的磕碰都少了許多。
營造所的匠人全炸了鍋。
圍著陳老匠人問東問西，問他從哪學來的神乎其技。陳老匠人也不藏私，把那本工卷拿出來，指著上面的圖說：“我哪有這本事，都是這書裡的法子。方大人把道理講透了，咱們以前是瞎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訊息很快傳遍了工部各個工坊。
原本被扔在角落的工卷，一下子成了香餑餑。木匠翻著看木材承重的門道，石匠琢磨石料測算的法子，鐵匠對著材料特性的部分反覆看。不少老匠人嘴上還硬，說都是些老經驗，可私底下都照著書裡的法子改工具、調工序，效率或多或少都提了一截。
工部尚書魯明得知這事的時候，正在核算河道工程的用料。
他本就是技術宅性子，對方格那些奇思妙想素來感興趣，當初方格提的改進水車、修閘壩的法子，他都一一試過，個個好用。聽見營造所的老匠人靠工卷裡的法子，把吊裝效率提了五倍，他當即就坐不住了，撂下賬本就往工地跑。
到了園囿工地，正趕上吊裝一塊丈許高的太湖石。滑輪組穩穩吊著巨石，順著緩坡緩緩上升，四個拉繩的匠人氣都不怎麼喘。魯明站在旁邊看完全程，眼睛越睜越大。
他算過，按往常的進度，這批石料得吊小半個月。照現在的速度，三天就能完活，光人工就能省出一大筆，還能提前大半個月完工。
“陳師傅，這法子真是從那本書裡來的？”魯明轉頭問。
“回大人，千真萬確。”陳老匠人拱拱手，“不光起重，那書裡講的木樑豎放更結實，我們試了，搭架子的時候把方子豎過來用，承重力確實強了不少，以前容易斷的地方，現在穩得很。”
魯明拿起那本翻得捲了邊的工卷，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字，心裡又驚又喜。
他原本以為方格寫的這些格物學問，頂多是些新奇點子，沒想到居然能直接用到營造實務裡，效果還這麼驚人。這要是推廣到所有工坊、所有河道工地，能省多少人力，多辦多少事。
他一刻都等不及，當天下午就備了份厚禮，徑直往鎮安府去。
鎮安府的小院裡，方格正蹲在地上，和雲羅一起擺弄個小木頭模型。
是個簡易的滑輪組，用細繩子牽著，一頭墜著個小銅鎖。雲羅拉著繩子另一頭，輕輕一拽，銅鎖就穩穩升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哥哥，真的好省力。以前我總覺得吊東西要費好大勁，原來多繞幾道繩子就能這麼輕鬆。”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方格拍拍手上的木屑，“力氣不會憑空變出來，只是換了種法子，費距離換省力。”
兩人正說著，管事快步進來回話：“大人，工部魯大人登門拜訪，說有要事相謝。”
方格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魯明是工部尚書，沒事不會專程跑過來道謝，想來是工卷那邊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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