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明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又趁機問了幾個關於材料強度、河道圍堰的問題，方格隨口解答了幾句，把浮力、壓強的粗淺道理揉在裡面講。魯明聽得如獲至寶，掏出隨身的小本子，一筆一劃記得格外認真，生怕漏了一個字。
兩人聊了將近一個時辰，從工坊營造說到河道治理，從工具改進說到物料測算，越聊越投機。直到天色漸晚，魯明才想起耽誤了對方許久，連忙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把那本記滿筆記的小冊子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像揣著什麼稀世珍寶。
送走魯明，雲羅走回院裡，看著地上的滑輪模型笑。
“夫君哥哥，你寫的書可真厲害。農戶能用，匠人也能用，連魯大人都特意跑過來道謝。”
方格聳聳肩，彎腰把模型收起來。
“本來就是給做事的人寫的，能用就不算白寫。”
夕陽的光漫過院牆，落在階下的稿紙上，工卷兩個字被染成暖金色。
農卷的種子已經在田地裡發了芽，工卷的火花，也終於在匠人手裡燃了起來。往後還會有多少巧思被激發，多少老法子被翻新，沒人能說得準。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從日常裡提煉出來的道理，終會慢慢滲進百工各業裡，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做工的模樣。
……
六卷綱要裡，醫卷寫得最剋制。
方格從一開始就定了規矩，古已有之的方劑、診法、藥材配伍一概不錄，只補前人未曾說透的底層邏輯與通用常識，免得疊床架屋，反倒混淆了行醫的章法。稿子前後改了五稿，但凡存疑的內容悉數刪去，最後只餘下傷口消毒的底層道理、傳染病的傳播邏輯、人體骨骼臟腑的正誤勘定，再加上一點日常防疫的粗淺法子，薄得很，卻字字都落在古代醫書未曾觸及的空白處。
試印本只印了三十冊，半數送進太醫院供醫官參詳，半數給了京城幾家老牌醫館，連府縣官學都暫未發放。他特意跟蘇小暖交代過，醫卷不比農工兩卷，半分差錯都可能傷人，沒經太醫院核驗定稿，絕不能大肆刊印售賣。
府裡幾位夫人先接觸到這些內容，反應各有不同，沒人一味說些空泛的誇讚，反倒都落到了實處。
柳如煙管著巡捕營的差役，平日裡拿人捕盜，刀傷擦傷是家常便飯。往年入夏天氣溽熱，總有人傷口潰爛，輕則養上半月，重則傷及筋骨落下殘疾。她拿了醫卷裡的消毒法子回營，讓醫士照著執行：所有包紮的紗布必先沸水蒸煮半個時辰，傷口先用烈酒反覆衝淨，換藥的鑷子、剪刀也得煮透才能用。試了大半個月，營裡七八個帶傷的差役，竟無一人潰爛，收口速度比往常快了近三成。
這天她回府，徑直去了偏廳，把繡春刀往廊柱上一靠，坐下就直說來意。
“你那醫卷裡寫的洗傷口的法子，營裡試過了，確實管用。以前總以為傷口爛是碰了晦氣，合著是沒洗乾淨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她語氣爽利，沒什麼拐彎抹角的場面話，只說實在的，“往後營裡就按這個規矩來，能少好多弟兄落下殘疾。就是有一點，烈酒耗得比往常多，回頭我讓賬房跟你報備。”
方格聽得發笑：“這點小事你做主就行，還報備什麼。真遇上深可見骨的傷，還是得找大夫縫合，別光靠清洗硬扛。”
“這點分寸我還能沒有。”柳如煙擺了擺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南宮婉素來博覽群書，古醫籍也讀過不少。她拿了醫捲回去細品了兩日，這天帶著冊子過來，素白指尖點在骨骼臟腑圖上，神色是慣有的清冷認真。
“夫君，你這卷裡說，人之思慮記憶皆出於腦，而非古醫書所言的心主神明。還有這肋骨、髖骨的形制，與《黃帝內經》《洗冤集錄》上的記載，有三處對不上。”
她不是來質疑的，是來求證的。方格便給她講，這些認知是從刑場殮屍、戰死士卒的解剖觀察裡來的，心臟只管推動血脈執行，管思考的是大腦；古醫書傳抄千年，難免有丈量偏差，骨骼的實際形制，以親眼所見為準。
南宮婉聽得專注，指尖順著圖上的骨骼線條慢慢劃過，眼裡漸漸透出豁然。她讀了十餘年醫書，很多地方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補上了底層的認知，從前許多想不通的醫理，忽然就順了。
“原來如此。”她輕聲道，“難怪有些對症之方時靈時不靈，想來是根底的認知偏了。”
蘇小暖這天正好過來談農卷、工卷的加印賬目，順嘴提起醫卷。她算盤撥得清，風險也算得明白。
“醫卷我可不敢像農卷那樣敞開賣。”她託著腮，指尖點著賬冊，“得在扉頁印上紅字警示，明說這只是基礎常識，生病必須找正牌大夫，不許照著書亂治。而且只賣給醫館、藥鋪和官差行伍，不零散賣給普通百姓。真要是有人膽大妄為照著瞎折騰，砸了咱們的名聲事小，害了人事大。”
方格深以為然：“就按你說的辦。穩妥最重要，寧可不賣，也不能出事。”
幾人正說著話，管事輕步進來回話，說太醫院院正張大人登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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