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聽著，沒插話。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淡淡開口。
“思路都對。格物之學，不是把書上的公式背熟就完了。紙上算的是理想裡的受力，到了地裡，有泥土的黏滯，有牛的走法，有人的力道，變數多著呢。遇到問題別先想著找答案，先拆解開，一處一處對應著排查，總能找到癥結。”
他頓了頓，看向沈主事。
“你們照著他們說的，現場調一調，再試試。”
匠人立刻蹲下身，拿著隨身的工具便開始調整。好在都是微調，現場就能改。幾人手腳麻利，按著學子們說的，調了犁鏵角度，放緩了犁壁弧度，往前挪了受力點，不過半個時辰便收拾妥當。
“再試試。”方格退到田埂上。
農夫重新扶犁，黃牛往前邁步。
這一次，犁鏵穩穩紮進土裡，刃口先破開土層，跟著犁壁順勢把泥浪翻到側邊，流暢得很。農夫扶著犁把，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一路往前走，幾乎不用費勁兒壓著或提著，只需要穩住方向就行。
一壟地走到頭，農夫轉過身來，臉上滿是驚喜。
“大人！這犁太輕快了！比尋常的犁省了一半的力氣都不止！往日耕一壟地得歇兩回，這一趟走下來，氣都不怎麼喘！”
田埂上眾人頓時一片喜色。
沈主事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翻好的土層，深淺均勻，土塊細碎，比老犁翻得還要規整。他回頭看向方格，又看了看身邊幾個學子，心裡又佩服又慚愧。
佩服的是方參議簡簡單單幾句話，領著眾人拆解問題，立刻就找到了癥結；慚愧的是自己折騰了小半個月，居然沒想到把問題拆開來一處處對應。
“多謝大人指點！學生們也受教了！”
方格淡淡笑了笑：“法子都是你們自己想出來的，我不過是讓你們拆開來細看罷了。往後再遇上這類事，別先想著找人問，自己先拆、先試、先排查。理論是死的，實地是活的，多試幾回，自然就摸準了。”
他特意頓了頓，掃過在場所有人。
“今日我在這兒，能幫你們看一眼。往後州縣那麼多，各地土質都不一樣，總不能事事都來問我。你們自己學會了拆解問題的法子，走到哪兒都能解決問題。以後這類實操上的小事，自己琢磨著來就行，不用總往我府裡跑。”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他們此刻才明白，方參議今日過來，不只是為了改一副犁。
他是藉著這副犁，教他們怎麼把書上的學問落到地上，教他們自己解決問題的法子。
當天下午，匠人便照著調整後的尺寸，重新打了一副定型的新犁。
接下來幾日，沈主事帶著眾人又在不同土質的田裡反覆試了幾回，沙土地、黏土地都試過，普遍都能省五成左右的力氣，耕出來的地還比老犁更深更勻。每回遇上小問題，他們都照著方格教的法子，拆解成因、逐一排查，竟沒再遇上繞不過去的坎。
訊息很快傳回戶部。
戶部尚書南宮誠親自帶人到試驗田看了一回，當場便拍了板。先在京畿各州縣推廣，由工部統一打造新式犁鏵，平價賣給農戶。今年春耕先推一萬副，看看實效，明年再往整個北方平原鋪開。
訊息傳開，京畿的農戶們起初還半信半疑。等真有人家用上了，親眼見著一頭牛、一個人，一天能耕出往日兩倍的地，立刻就炸了鍋。
各地農戶紛紛打聽著要買新犁，工部的鐵坊日夜趕工，都快供不上需求。
有人勸沈主事，說這新犁是他牽頭搞出來的，該上書請功，也好升遷。
沈主事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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