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方府的門房還沒卸完門栓，“來一跑”總鋪的小廝就拍著門喊人，跑得滿頭大汗，見了出來應門的管家，急聲道：“勞煩通稟方公子一聲，鋪子裡新造的馬車出了岔子，蘇掌櫃請公子趕緊過去一趟！”
西跨院裡，方格剛被翠兒叫醒，正窩在桌邊喝熱粥，聽見管家的回話，無奈地擱下了筷子。他本打算今日窩在家裡，看看南宮婉新送來的話本手稿，落一天清閒，沒想到還是被鋪子的事纏上了。
“知道了，備車吧。”方格三口兩口喝完粥，慢悠悠地換了身素色長衫，揣上錢袋就出了府，往東市口的總鋪去了。
鋪子裡的院子裡，四輛新造的無人馬車整整齊齊地停著，四個鬚髮花白的老匠人正圍著頭一輛車，對著車軸齒輪指指點點，眉頭擰成了疙瘩。蘇小暖站在一旁，手裡攥著賬本，小臉皺成一團，看見方格進來，立刻像見了救星似的快步迎上來。
“方公子，你可算來了！”
“別急，慢慢說，出什麼問題了？”方格往馬車旁走了兩步，指尖敲了敲硬木車廂，隨口問道。
為首的老木匠連忙上前，一臉慚愧地拱了拱手：“方公子，是我們幾個沒考慮周全。按您的圖紙造出來的車，在平路上跑一點問題沒有，可一旦裝了八成滿的貨，遇上上坡路，馬就拉得格外費勁，比同載重的普通馬車沉了近一倍。我們拆了車軸看了，齒輪咬合都沒問題，實在找不出癥結在哪。”
蘇小暖也連忙跟著補充：“還有個更要緊的事。現在京城同城的線路已經跑順了，周邊臨州、保定府的商戶天天來問，想讓咱們開跨州縣的專線。可這線路一拉長，就得走山路，沿途常有山賊流寇出沒。咱們這無人車上連個趕車的夥計都沒有，滿車的貨，不就成了山賊的活靶子嗎？這兩個問題不解決，這車終究只能在京城裡打轉，鋪不開。”
方格圍著馬車轉了兩圈，手指敲了敲車軸和車架，心裡瞬間就摸透了癥結所在。
他最初設計的時候，只盯著無人行駛、自動轉向、遇障停車的核心功能，沒太在意自重帶來的摩擦力損耗，也沒細想長途運輸的安防問題。這兩個確實是實打實的漏洞，不補上，這無人馬車終究只能當個京城內的新鮮玩意，成不了氣候。
不過這兩個問題，對他而言根本不算難事。
“別急，兩個問題都好解決，先從馬拉著沉的事來。”方格笑了笑，隨手拿起櫃檯上的紙筆，低頭就畫起了結構圖，一邊畫一邊給幾個老匠人拆解原理，“馬車拉著沉，核心就兩個問題：一是輪軸摩擦太大，二是重量分配不均，死重全壓在了馬身上。”
他筆尖在紙上一點，先畫了個巢狀的圓柱結構：“第一，把現在的鐵梨木軸套換掉，改成滾柱軸承結構。就跟水運儀象臺裡樞輪的軸套一個道理，用硬棗木打磨成均勻的滾柱，外頭再包一層薄鑄鐵瓦，嵌在內外軸套之間，把車輪的滑動摩擦改成滾動摩擦，光這一項，就能把摩擦力減下去七成，馬自然就拉著輕了。”
幾個老匠人都是跟精密機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一聽“滾柱軸承”四個字，瞬間醍醐灌頂，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們怎麼把這茬忘了！宮裡的渾天儀就是用的這個法子，轉起來絲毫不費力氣，用到馬車上，簡直是天作之合！”
“第二，改四輪承重結構。”方格又畫了個車架的差動示意圖，“現在是後兩輪扛全部重量，前兩輪只管轉向，改成四輪差動承重，用滑輪組把車廂重量均勻分散到四個輪子上，再加一套兩級省力齒輪組，讓馬只需要出向前的拉力，不用硬扛車廂的死重。這麼改完，同樣一匹馬，拉咱們的車，比拉普通馬車省一半力氣，拉的貨還能多三成。”
幾個老匠人拿著圖紙，越看眼睛越亮，嘴裡不停唸叨著“妙啊”，之前的愁容一掃而空。他們搞了一輩子木匠活，從來沒想過馬車還能這麼改，可方格畫的每一處結構都嚴絲合縫，完全貼合機械原理，一看就能落地。
“方公子，您放心！按這新圖紙改，三天之內，我們鐵定把第一輛樣車造出來，保證分毫不差！”為首的老匠人拍著胸脯保證，拿著圖紙就帶著徒弟鑽進了旁邊的工坊，幹勁十足。
蘇小暖看著幾人風風火火的樣子，鬆了一大口氣，又連忙追問：“方公子，那……那山賊劫道的事呢？這個也能靠機關解決嗎？”
方格笑了笑，沒細說，只擺了擺手：“這個不急，我心裡有數，等樣車改出來，一併給你解決了。”
他心裡門兒清，這防劫的設計，不光民用送貨能用，趙弘心心念唸的邊關軍糧運輸，更是能用得上。與其現在跟蘇小暖說個皮毛，不如等趙弘過來，一次性把民用和軍用的方案都說透，也省得再費第二遍口舌。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大笑聲，李景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定國公府的護衛。
“格子！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李景大咧咧地往他對面一坐，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灌了一口，“我剛聽人說，你又給這無人馬車搞新名堂了？怎麼著，準備把生意做到周邊府縣去？”
“就解決點小問題，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方格翻了個白眼，“你今天怎麼沒去鬥蟋場？”
“嗨，別提了，昨兒贏的那隻青頭大將軍，被我家老頭子看上，直接給沒收了。”李景一臉晦氣地擺了擺手，隨即又湊過來，擠眉弄眼道，“不說這個，醉春風新來個唱曲的姑娘，嗓子跟黃鶯似的，走，我做東，咱們去樂呵樂呵？”
方格擺了擺手，直接拒絕：“不去，我在這兒等老趙，約好了今天碰面。”
李景撇了撇嘴，也沒強求，又跟方格扯了半天京城的新鮮事，見方格實在沒心思出門晃盪，便自己帶著人先走了，臨走還唸叨著方格現在越來越像個出家的和尚，半點紈絝的樂子都不愛沾了。
方格沒理會他的吐槽，剛喝了兩口茶，就看見趙弘帶著陸影從門口走了進來。趙弘一進門，目光先落在院子裡的無人馬車上，隨即笑著對著方格拱手道：“格子，我可是掐著點過來的，沒打擾你忙正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