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從麟州回京,歇了兩日,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樣。
每日睡到日曬三竿,要麼窩在聚賢茶樓喝茶嗑瓜子,要麼去書香閣找南宮婉翻古籍,偶爾被雲羅拽著講西遊故事,或是被蘇小暖拉著看“來一跑”新鋪的客運線路賬本,閒散得不像話。
他全然沒把麟州隨口說的幾句話放在心上,可麟州的熱度,卻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京城。
不過月餘,麟州千年古寺、神樹祈福的故事,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先是市井百姓結伴去祈福,後來連京裡的勳貴夫人、富家小姐,也紛紛坐著馬車往麟州去,一來一回一日光景,既能在古寺裡燒香祈福,又能去柿樹林裡踏青散心,臨走還能帶上一筐新鮮的柿餅、柿糕,成了京城春日裡最時興的消遣。
“來一跑”順勢開通的京城到麟州的固定客運班車,每日三班,趟趟滿座,蘇小暖忙得腳不沾地,見了方格就笑,說託公子的福,客運線剛開一個月,賺的錢比之前三條貨運線加起來還多。
就連柳如煙巡街時,都聽著街邊的百姓議論麟州的熱鬧,她握著腰間的佩刀,腳步頓了頓,心裡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
臨山的柿子、秦川的蘋果、如今的麟州文旅,樁樁件件,都是方格去過之後,就突然火了起來。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可次次如此,就絕不是偶然。
可她轉頭又想起方格那副遊手好閒、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的樣子,又忍不住搖了搖頭,把念頭壓了下去。
這些議論,自然也傳到了方府的書房裡。
方遠圖坐在書桌後,看著暗衛遞上來的密報,指尖緩緩攥緊。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方格獨自去麟州遊玩的那兩日,那位趙姓富商,也恰好出現在麟州古寺,兩人在寺中見了面,聊了近一個時辰。
而就在兩人見面之後不過半月,麟州就突然火了起來,原本冷清的古寺香火鼎盛,百姓收入翻倍,連當地的稅收都漲了數倍。
“又是他。”方遠圖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了疙瘩。
從民情驛站、首問負責制,到稅改新政、北境奇襲,再到臨山、秦川的富民之策,如今的麟州文旅,樁樁件件,都繞不開方格和這位神秘的趙姓富商。
他派去查了這麼久,卻始終查不到這位趙姓富商的底細。這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只說自己是做南北雜貨生意的,可京城裡根本沒有對應的商號,行蹤更是詭秘,每次和方格見面之後,就會消失不見,暗衛根本追不到蹤跡。
什麼樣的富商,能讓朝堂上的新政,次次都按著他和方格閒聊的內容推行?
什麼樣的富商,能讓邊關的戰事、州縣的民生,都圍著他的話轉?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方遠圖的心底悄然冒了出來,讓他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指尖微微發顫。
不可能,絕不可能。
當今陛下勵精圖治,微服私訪也是常有的事,可怎麼會頻頻和自己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見面,還次次聽他的主意?
方遠圖搖了搖頭,強行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可心底的疑心,卻像瘋長的藤蔓,再也壓不住了。
他對著暗處的暗衛,聲音冷冽:“繼續盯緊,二公子和那位趙姓富商,下次再見面,務必查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一字不落,全部報給我。另外,加派人手,查清楚這位趙姓富商的真實身份,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來!”
暗衛躬身應是,轉瞬消失在了陰影裡。
方遠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濃起來的暮色,心裡五味雜陳。
他罵了十幾年的逆子,罵他不學無術、遊手好閒,可如果這一樁樁利國利民的新政,真的出自他的手筆,那自己這個當爹的,到底是看錯了他,還是從來就沒看懂過他?
而此刻,被自家老爹猜透了大半底細的方格,正窩在聚賢茶樓的雅間裡,和老趙對坐飲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