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剛過,三皇子趙琪便到了鎮安府。
二人交情本就不一般,早前郊外行獵那次,還是趙琪帶著雲羅一同現身解圍,私下裡他素來不拘朝堂禮數,常直接喚方格格子。今日他沒有擺半分皇子儀仗,只帶了兩名貼身隨從,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間懸著一柄包銅短刀,身形挺拔如松,步履帶著常年紮在京營燻出來的沉穩勁,眉眼銳利,全無深宮養出來的綿軟氣。
方格身著正二品御前參議的官袍,兼有太子少師銜,親自迎到正廳階下。人前依舊依朝堂禮數見禮,趙琪先行皇子禮,方格躬身回以臣下之禮。落座之後,內侍隨從都留在廳外,廳內只餘下他們兩人說話,氣氛便鬆弛了許多。
趙琪也不繞彎子,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開門見山。
“格子,我今日登門,是為了新科舉的兵科章程。前幾日我從禮部借了初稿來看,通篇大半都是默寫兵法條文,盡是紙上談兵的東西。真要是按這個標準選人,選出來的人到了軍營,連營盤該紮在高處還是低處都分不清,頂什麼用。”
他語氣直來直去,帶著行伍之人的爽利,半點迂迴都沒有。
方格聞言微微頷首,指尖點了點案頭攤開的章程初稿。身為御前參議,新政全域性事務他皆有參議之權,新科舉各科細則本就歸他統籌斟酌。
“你所言正中要害。我身為御前參議,兼領少師之責,早就看出這份初稿的弊病。只是我不曾在行伍領兵實操,許多實務細節拿捏不準,正打算擇日遣人去王府遞話請教。沒想到你先行來了,正好一同把章程把關打磨。”
這話一齣,趙琪眼底多了幾分快意。朝中諸多皇子朝臣見方格,無一例外恭恭敬敬喚一聲方少師,唯獨他仗著往日共患難的情分,私下裡從不講這些虛禮。他身子微微前傾,指著章程上的條目直言不諱。
“你看這道考題,只問兵法名句出自何書。這有什麼用處?背得滾瓜爛熟,真到了戰場上,他能算出一萬人馬一日糧草耗額?能區分山路與坦途每日可行軍里程?”
“還有這營規試題,通篇默寫軍規條目。日後若是授了校尉一職,遇上士卒私鬥、糧草遭劫、斥候失期種種突發事,不是靠背條文便能妥善處置。要懂得權衡輕重,臨機決斷,那才是軍中急需的本事。”
他越說越是盡興,從紮營須擇背山面水、規避風口窪地,說到斥候佈設要分遠近明暗兩層;從糧草押運核算損耗、預留應急存糧,說到軍中各級武官權責邊界,樁樁件件都是他常年坐鎮京營摸爬滾打攢下的實底,沒有半分空談虛論。
方格坐在一旁,手執狼毫在空白箋紙上飛快記錄,時不時插一句問話釐清實操邊界,問明白細節便順勢梳理成全新考題框架。譬如趙琪談及紮營察地勢,他便擬定案例問答題,給出一處依山傍谷的地形圖景,詢問此處是否適宜安營,要求列明至少三處潛在隱患與應對之法。譬如談及糧草押運防備劫襲,他便設定緊急軍情場景,問五百石糧草跋涉三百里山路該配多少護衛兵力,遭遇截擊後應當棄糧阻滯敵軍還是死守待援,如何排程周邊驛站援軍。
兩人一武一文,你一言我一語,將原本空洞單薄的兵科章程,一點點填充進行伍實務經驗。筆試增設案例分析,額外加設營盤手繪、糧草籌算實操考核,所有標準不再拘泥書本死條文。
聊到日頭過了正午,窗外日光斜斜切過窗欞,趙琪才停下話語,端起涼透的茶飲一飲而盡,面上滿是暢快笑意。
“痛快。往日我只當科舉是文官筆下的文字遊戲,就算新設兵科,也不過裝點門面。今日才知曉,真能把行伍實打實的需求揉進規制裡。這般選拔出來的人,就算未曾親歷大戰,至少通曉軍營規矩實務,入營歷練半載便能獨當一面。”
他說著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感慨。
“說出來不怕格子你笑話。我從前在京營,素來瞧不上死讀書的文官與只會背誦兵書的世家子弟,總覺得上陣拼殺靠的是一身武藝、過人膽量,拳頭硬才是硬道理。今日同你梳理這大半日章程才幡然醒悟,選將、練兵、排程糧草,樁樁件件都要沉下心盤算謀劃。一套周全考題能夠發掘真正能帶兵之人,遠勝過十個只懂衝鋒的武夫。我以前只知舞刀弄槍,跟你相處後才知道,腦子比拳頭重要。”
方格聞言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狼毫。
“不必這般自謙。單人拳腳是一人之敵,謀略排程是萬人之敵,二者本就不必對立。只是新科舉兵科選拔的是軍中未來將佐,自然偏重統籌謀略與實務。真到兩軍對壘的陣前,你這般敢身先士卒的勇將,同樣不可或缺。”
“你這話我聽得舒心。”趙琪朗聲一笑,隨即站起身,“正事說得差不多,京營午後還有點卯差事,我不便久留。後續兵科章程修訂完畢,煩請府裡差人送一份底稿至我王府。若是需要京營舊檔地形圖冊,或是尋老兵核對實務細節,你只管遣人知會一聲,我無有不應。”
方格亦起身相送,人前依舊以太子少師、御前參議的身份,一路親送至府門階下。
趙琪翻身上馬,沒有行繁複大禮,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低聲喚了一句格子,才帶著兩名隨從策馬離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響利落,行事一如既往風風火火。
重回偏廳,方格將密密麻麻記滿實務要點的兵科細則收進特製卷宗匣。他剛落座,還未及翻看方才記錄的條文,管事便輕手輕腳掀簾進門回話。
“大人,四皇子府上、五皇子府上先後遣管事遞了帖子,詢問大人近日何時得空,兩位殿下皆有意登門拜訪。帖子落款處,兩位殿下親筆寫的是懇請方少師撥冗相見。”
方格接過兩份燙金帖子,指尖掃過落款處工整的字跡,淡淡吩咐。
“回兩位殿下,就說後日午後我在府中恭候。”
管事應聲退下,偏廳重歸安靜。
。明分跡字得映,上頁紙在落日,著攤半還則細科兵的頭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