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臺的燈火,近來亮得比往日更久了。
從前歷官們守著星圖,多是記錄星軌執行、推算節氣農時,按部就班照著舊章程來。自從《三辰紀元》傳開,整個天文科的心思都活泛了。白日里按例觀測記錄,夜裡閒下來,眾人便湊在一處,順著小說裡的設定推演測算,常常算到後半夜還不肯散。
最先深入研究的,自然是書裡核心的三辰引力問題。
周珩領著算科的幾個學子,按著格物力學的定理反覆演算,驗證三顆恆星無規則運轉的規律。起初有人覺得是小說家誇張,宇宙裡哪有這般混亂的恆星系。可算出來的結果明明白白,三顆質量相近的恆星互相牽引,確實沒有穩定的執行週期,行星註定要在炙烤與冰封裡反覆輪迴。這不是憑空臆造的神話,是完全符合物理規則的推演。
算清楚基礎規律,眾人的心思便更大了。有人開始推演,若真有這樣的星系,文明有沒有可能算出精準的恆紀元週期。有人試著加入第四顆天體,看能不能穩定住系統。還有人順著思路往下想,太陽帶著八大行星運轉,看著穩定,可若是遇上外來的星體擾動,會不會也出現亂局。
這些問題從前沒人深想,總覺得星辰執行自有定數,記錄清楚便夠了。一本小說卻像捅破了一層窗戶紙,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天體執行的學問深不見底,他們如今掌握的,不過是皮毛。
格物學社的辯難會,也多了個常設的議題。
每月十五的辯難日,總會有半場聊到三辰紀元裡的設定。天文科的講恆星演化,算科的講宇宙尺度,工科的講飛天的可能,各學科湊在一處,順著小說的想象往實裡拆。
有人說起書裡寫的引力波動。說遙遠的星體發生鉅變,力道會順著星空傳過來,就像石頭投進水裡泛起波紋。這話起初被不少人笑,說虛空之中哪來的波紋。可算科的學子按著引力的道理推演,居然真算出了幾分可能。若是星體質量驟變,牽引的力道確實會出現波動,只是距離太遠,傳到人間早已微不可察,以如今的手段根本測不出來。
測不出來不代表不存在。格物學社的人最認這個理。他們索性申請了一筆經費,在天文臺增設了一組精密的測象儀,專門用來記錄星空裡的細微異動。雖說眼下大機率測不出什麼,可先把架子搭起來,總比空想要實在。
還有人盯上了書裡的光速設定。小說裡說光走得極快,一秒鐘便能繞大地好幾圈,從星星走到人間要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天文科的人來了興致,天天琢磨怎麼測算光速。從前沒人覺得這是個問題,總覺得光便是瞬間而至的。如今有人提出質疑,便有人設計實驗,想著用長遠的距離測算光的速度。雖說實驗設計了好幾版都沒能成功,可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連工科的匠人都動了心思。他們圍著格物力學的定律反覆算,說只要力道足夠,人未必不能飛上天。從前說飛天都是痴人說夢,如今看完小說,竟真有人開始畫圖紙,研究怎麼藉助風力、彈力把東西送上天。格物學社裡甚至開了個小專案,專門研究飛天的可能,參與者大多是年輕的工匠和學子,沒什麼經驗,卻滿是衝勁。
如果說西遊帶動的是市井的熱鬧,三辰紀元帶動的,是整個格物學界的想象力。
從前大家做研究,多是盯著眼前的事。種糧便盯著畝產,造器便盯著工藝,醫人便盯著病症。可一本小說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向了遠方。原來格物不止能解決眼前的衣食住行,還能丈量宇宙,探索星空,甚至觸碰文明存續的終極問題。
各地的格物學堂裡,天文科的報名人數翻了一倍。年輕人看完小說,都對星空生出了好奇。從前覺得天文就是算日子、定節氣,枯燥得很。如今知道星星背後藏著這麼多未知,都想學著去一探究竟。不少學子入門時都說,是看了三辰紀元才想學天文的。
連帶著格物學社的招生都火了不少。年輕人覺得,格物不只是打鐵種地的實用學問,還能研究星辰大海,想想便覺得浪漫。
蘇小暖也發現了變化。
天文科的典籍銷量漲了近三成,不少人買了小說之後,順帶著買本天文入門書,想搞懂書裡的道理是真是假。還有不少民間的愛好者,自己在家琢磨星象,寫信給格物學社提想法。想法大多稚嫩,可那份熱情是真的。
她笑著和方格說,沒想到一本閒書,反倒比十本格物宣傳冊還有用。
方格當時正躺在涼榻上翻雜書,聽完也笑。
“我就是瞎編的故事,他們還當真了。”
“當真也沒什麼不好。”南宮婉坐在旁邊整理書稿,輕聲接話,“學問本就從想象來。先有人敢想,才有人敢做。從前沒人想過能造千里鏡,現在不也造出來了。說不定再過幾十年,真有人能算出星星的距離,真能造出飛天的器物。”
晚膳時,眾人說著這些新鮮事,語氣裡都帶著幾分鮮活的熱乎氣。
雲羅扒著碗裡的飯,嘰嘰喳喳先說。天文臺的師兄們都魔怔了,天天守著測象儀等星象異動,說要抓到第一縷引力波紋。還有人說要造一個很大的風箏,帶著測象儀飛上天,說離得近看得清。
柳如煙也接話,說她去地方巡查,見不少府學都開了天文課。先生講三辰紀元的故事,順帶著講天體執行的道理,學子們聽得比經義還認真。好多孩子都說,長大要當天文官,去看看星星上到底有沒有別的世界。
花解語給眾人添著熱湯,笑著補了句。格物學社新收的專案申請裡,有好幾個都是順著小說來的。雖說大多都不切實際,可思路都挺有意思。管事的老學者說,敢想便是好事,總比墨守成規強。
方格夾了一筷子筍片,慢悠悠吃著,沒多說話。
他寫小說本就是閒時消遣,從沒想過能推動格物研究。可轉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格物給了人們實證的法子,可也容易困在眼前的瑣事裡。想象能給人插上翅膀,哪怕是瞎編的故事,也能撬開固有的認知,讓人敢去想從前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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