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剛過，格物學社西側的演示場便收拾妥當了。空地上挖了個半人深的蓄水池，灌滿了清水，張鐵的蒸汽泵就架在池邊。生鐵汽鍋被擦得發亮，銅管順著缸體接得整整齊齊，連爐膛都提前掏乾淨了。張鐵天不亮便起來除錯，手上臉上沾了不少煤灰，指甲縫裡全是黑的，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的鐵。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聽說方參議要親自來看，連陛下都可能微服到場，手心的汗擦了又擦，連煤塊都差點拿不穩。
辰時三刻，方格陪著趙弘走了進來。兩人都換了素色常服，身後跟著工部尚書魯明和幾個鬚髮花白的老匠師，一行人腳步很輕，沒驚動旁人。張鐵見了，連忙放下手裡的火鉗，拘謹地躬身行禮，話都說得有些磕巴。
方格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
“不用緊張，該怎麼演示便怎麼演示。我們就是過來看看。”
趙弘也笑著點頭，說不必拘束，真本事做出來的東西，不怕看。
張鐵應了聲，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汽鍋邊，拿起火鉗往爐膛裡添了幾塊上好的無煙煤。旁邊的小徒弟拉起風箱，火苗慢慢旺了起來，橙紅色的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爐口冒出淡淡的青煙，順著風飄向遠處。眾人站在幾步外看著，沒人說話，只聽見風箱的呼呼聲和水燒開的咕嘟聲，順著風傳得很遠。
等了小半個時辰，汽鍋上裝的簡易壓力錶指標慢慢往上走，銅管外壁開始微微發燙。張鐵盯著指標看了片刻，伸手扳開氣閥，白色的蒸汽“嗤”的一聲噴了出來，帶著灼人的熱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緊接著，粗鐵缸裡的活塞慢慢動了起來，一下，兩下，起初還有些卡頓，走了十幾下便順暢了些。連著的木連桿推著抽水皮筒一伸一縮，把池子裡的水順著皮管抽了出來。
清水順著管口流進旁邊的木桶裡，嘩嘩的聲響在安靜的場地上格外清晰。
周圍的工匠們都不自覺往前湊了湊，眼裡帶著驚奇。魯明摸著鬍鬚緩緩點頭，雖說看著簡陋粗糙，可真真切切是靠蒸汽的力道在做功，不靠人力不借水力。這一步跨出去，意義便完全不一樣了。
抽了約莫一刻鐘，木桶才裝了小半桶。張鐵關了氣閥，活塞慢慢停了下來，缸體還在絲絲往外漏著白汽。他額角已經沁了汗，用袖子抹了一把，轉身有些侷促地看著方格。
“方參議，就、就是這樣。力道還是小，抽得慢，還漏汽，燒的煤也多。忙活半天，還不如兩個壯勞力提得快。”
他自己也知道毛病多，只是摸著石頭過河，好多地方想破頭也不知道怎麼改。從山東走到京城，他心裡其實沒底，只憑著一股韌勁闖了過來。
方格沒說話，上前走了兩步，俯身仔細檢視各個部件。先伸手碰了碰氣缸外壁，溫度很高，接縫處還在絲絲縷縷往外漏汽，指尖能感覺到明顯的氣流。再伸手晃了晃活塞，間隙不小，摩擦力也大。又蹲下來看連桿的傳動結構，直來直去的木杆連著抽水筒，除了抽水什麼都帶不動。他看得很仔細，連銅管的接頭處都摸了一遍，半晌才直起身。
“方向是對的，蒸汽能驅動活塞做功，這條路走得通。就是細節上還差不少，主要有三處要改。”
張鐵立刻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紙筆，往前湊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生怕漏了半個字。
“第一是密封性。”方格指尖點了點汽鍋的拼接縫，“現在你用的是糯米漿混麻布封口，溫度一高便乾裂，漏汽漏得厲害，大半力道都散了。不光活塞要封，汽鍋的介面、銅管的接頭，所有走氣的地方都要處理。活塞外圈改用石棉混石墨做填料圈，耐磨還耐高溫。介面處改成法蘭盤，夾上浸過桐油的石棉墊，擰緊螺栓，漏汽的毛病能去大半。還有汽鍋壁厚也要加厚三分，能扛住更大的壓力，力道才能上去。”
張鐵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糙紙上沙沙作響。石棉他聽說過，泰山山裡便有出產，只是從來沒想過能用來封蒸汽。法蘭盤的法子更是聞所未聞，可一聽便覺得有道理，比糊上去的結實百倍。
“第二是活塞和缸筒。”方格接著說，“你現在用的木活塞，受熱容易變形發脹，打磨得再光也封不住氣，還容易卡。缸筒是手工銼的，圓度不夠，內壁高低不平，摩擦力大，平白耗掉不少力道。活塞換成鑄鐵的，外圈車出三道環槽，裝上密封活塞環，既能貼緊缸壁，又能減少摩擦。缸筒別再手工磨了，找工部的鏜床精鏜，尺寸精準，內壁光滑如鏡，活塞走起來順暢，力道損耗能少一半。”
張鐵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鏜床他聽說過，是工部造炮管用的大傢伙，精度極高，尋常匠人根本碰不到。他正琢磨著怎麼才能借到，旁邊的魯明便開口了。
“這事好辦。回頭你直接去工部軍器局報到，鏜床、車床都給你用，需要什麼工具、什麼材料只管說。人手不夠也給你配。”
張鐵愣了愣，連忙對著魯明深深躬身道謝，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有工部的器械幫忙，缸筒和活塞的難題便迎刃而解了。
“第三是傳動裝置。”方格指了指連著抽水筒的直木杆，“現在只能直來直去抽水，用處太窄。加一套曲柄連桿機構，把活塞的往復運動轉成圓周運動。再裝個大飛輪存住力道，運轉起來更穩，不會一卡就停。到時候不光能抽水，還能帶動磨盤、紡車、風箱，什麼器械都能接，用處就大了。”
這話說完，不光張鐵眼睛亮了，連魯明和幾個老匠師都頻頻點頭，面露驚色。
他們之前只想著蒸汽能抽水，頂多用來解決礦井排水的麻煩，沒往別處深想。方格這一點撥，眾人眼前都豁然開朗。要是能轉成圓周運動，那便是個通用的動力源，放在哪都能用。礦井抽水、冶鐵鼓風、磨面碾米，甚至紡織打鐵，都能靠這東西驅動。真要是成了，那可真是改天換地的本事，整個大寧的做工方式都要變。
張鐵把最後幾筆寫完，捧著稿紙看了又看，只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他琢磨了兩年的死結，被方格三言兩語便全解開了。每一條建議都實實在在，不是空泛的道理，照著做便能落地。他從前只聽人說方參議天縱奇才，格物的本事深不見底，今日親耳聽了，才知道比傳聞裡還厲害。
他往前一步，對著方格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感激。
“多謝方參議指點！多謝魯大人成全！我這就回去改，日夜趕工，改好了再來京城，給各位大人演示！”
方格伸手扶了他一把，笑著說不用急，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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