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快馬順著御道疾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塵土。
沒多會兒便到了宮門外,值守禁軍見是工部尚書魯明與方參議,不敢耽擱,當即開了側門放行。
兩人棄了馬,沿著宮牆快步往御書房走,魯明袍角帶風,嘴裡還不停唸叨著軍器監的試炮細節。
“你是沒瞧見當時的陣勢,炮聲一響,半座山都跟著顫。靶場那面兩尺厚的土牆,一炮就轟塌了小半面,碎土濺出去幾十步遠。威力是真夠勁,就是炮管不爭氣,三門試製品,兩門打了五炮就裂了膛,還有一門直接炸了,萬幸工匠躲得遠,只傷了兩個皮肉傷。”
方格腳步沒停,隨口問道:“舊炮管是生鐵翻砂鑄的?”
“可不是嘛。”魯明嘆了口氣,“之前的黑火藥力道小,生鐵炮管還能扛住。這換成按比例配的顆粒火藥,燃燒速度快了一倍,膛壓直接翻了一番還多,生鐵性脆,哪扛得住這麼造。”
說話間便到了御書房外,內侍通傳的話音剛落,裡面便傳來趙弘的聲音:“快讓他們進來。”
兩人掀簾進去,趙弘正趴在大案後的輿圖上,手裡捏著硃筆,案邊堆著三四卷軍報,廊下的燭臺都點上了,顯然是已經等了好一陣子。見方格進來,他直起身把筆一擱,開門見山:“格子,情況魯明應該都跟你說了。顆粒火藥威力是上去了,炮管跟不上,等於白搭。你給拿個章程,怎麼才能讓炮扛住這麼大的力道。”
方格走到案邊,拿起桌上的試炮記錄掃了兩眼,抬眼道:“兩個法子。其一,換炮管材質,別用生鐵了,改鍛打精鋼。鋼的韌性和強度都比生鐵高一大截,扛高壓沒問題。其二,炮管內壁用蒸汽鏜床精鏜,再拉上螺旋膛線。一來內壁光滑無砂眼,不容易炸膛;二來炮彈順著膛線轉著飛,射程能再漲百步,準頭也能提不少。”
“精鋼?”趙弘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魯明,“工部的精鋼產量夠嗎?之前聽你說,煉精鋼費功夫,一年也出不了幾千斤,不夠造幾門炮的。”
“陛下,今時不同往日了。”魯明連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振奮,“自打各冶鐵坊都換上了蒸汽鼓風爐,爐溫上去了,煉出來的生鐵本就比之前純。上個月冶鐵監又摸出了新的炒鋼法,配上蒸汽大錘反覆鍛打,精鋼產量直接翻了兩倍還多。如今每月能出一萬兩千斤精鋼,先緊著軍器監造炮,絕對夠。”
趙弘聞言眼睛一亮,伸手在案上一拍:“好!那就這麼定。軍器監從今日起,停了所有舊生鐵炮的鑄造,全力改鑄新式鋼炮。工部的三臺蒸汽鏜床先調過去,優先給炮管鏜孔拉膛線。工匠、物料、銀錢,全給我開綠燈,誰敢耽誤事,直接提頭來見。”
他頓了頓,看向方格:“我給你兩個月,能不能造出二十門樣炮出來?北邊秋防在即,要是能換上新炮,韃子再敢南下,咱們就能給他們個狠的。”
方格略一思索,點頭道:“沒問題。頭一批先造十門小口徑的野戰炮,輕便好拉,適合邊軍機動作戰,試射調整半個月就能用。剩下十門大口徑的城防炮,三個月內也能交付。就是頭一批膛線的精度可能差點,準頭得慢慢磨,後續再迭代最佳化。”
“夠用了。”趙弘擺了擺手,“先有得用,再談好不好。真要是好用,往後邊軍十二衛,全換成這個。”
幾人又聊了會兒炮的具體形制,方格順帶著提了句,可以把實心彈改成中空的開花彈,裡面裝上火藥,落地炸開,殺傷力比實心彈大得多。趙弘聽得眼睛發亮,當即拍板讓軍器監一併試驗,說只要能成,多少錢都捨得花。
聊到軍務的尾聲,趙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看向方格:“對了,上次聽你提過一嘴,學社裡有人在琢磨什麼電,跟天上的雷似的。那玩意兒有眉目了沒?總不能就用來給首飾鍍金吧,那也太屈才了。”
方格笑了笑:“剛摸著點門道。今天剛有進展,通了電的銅線能讓磁石偏轉,電能生磁。具體能有什麼用,還得往下慢慢試,急不來。”
“不急,你慢慢弄。”趙弘擺了擺手,一臉篤定,“你格子弄出來的東西,就沒有沒用的。當年誰能想到燒水煮氣的鐵疙瘩,能拉著上千斤貨跑幾十裡地。錢和人你只管開口,朕都給你備著。”
又說了兩句閒話,方格和魯明便起身告退。出了御書房,魯明要回工部衙署調派人手,調配鏜床和熟練工匠去軍器監對接。方格則拐了個方向,打算去軍器監的西工坊看看,實地瞧瞧炸膛的炮管裂口,好定下具體的鍛打次數和鏜孔引數。
兩人在宮門口分了手,方格帶著隨從騎馬往城西的軍器監工坊去。路上還能看見拉著煤的馬車絡繹不絕往城外礦場方向走,街邊的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拐角處的蒸汽磨坊冒著淡淡的白煙,磨面的轟鳴聲隔著半條街都能隱約聽見。
一路到了工坊門口,軍器監監正早已候在那裡,見了方格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焦灼。
“方參議您可算來了。下午剛試的第四門樣炮,又裂了。工匠們還是照著舊法子鑄的生鐵炮,誰想到新火藥力道差這麼多,再試下去,別說造炮了,鐵料都得糟蹋不少。”
方格沒接話,抬步便往後面的試炮場走。
試炮場在工坊後面的空地上,四周堆著一人高的沙包擋碎片,半截炸碎的生鐵炮管歪在泥地裡,裂口參差不齊,像被巨獸狠狠咬過一口。周圍幾個工匠正蹲在旁邊,對著裂口指指點點,臉上都帶著幾分後怕。
方格走過去,蹲下身,指尖剛碰到炮管冰涼粗糙的裂口,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格物學社服飾的小吏扒著試炮場的木圍欄,跑得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方參議!您快回學社看看吧!郡主殿下帶著人把磁石往線圈裡塞,說要試試磁能不能生電,剛才猛地一下拔出來,線圈冒了個大火花,郡主手被電麻了,人也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