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直起身,神色坦然,目光迎著御座上的君王,不閃不避。
“陛下欲封臣為一字並肩王,厚恩重賞,臣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他聲音平穩,字句清晰,“只是當年北狄兵臨城下,內有謀逆作亂,臣不過是奉陛下旨意居中排程。能退強敵,靠的是城頭將士浴血死戰,是京中百姓捐糧出力,是滿朝文武同心協力。能平內亂,憑的是京營士卒捨命相搏,是各司官員奔走排程。臣忝居其位,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貪眾人之功為己有。”
殿內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聲音在迴盪。
“至於新政十年,能有今日國庫充盈、百姓安居的局面,更非臣一人之力。格物院有萬千匠人日夜鑽研,才有工坊興盛、鐵路縱橫;地方有無數官吏實心推行,才有良種遍地、水利興修;十三省百姓鼎力相助,才有百業興旺、商路暢通。臣不過是提了些章程,定了些方向,怎敢獨佔全功。”
他微微躬身,語氣鄭重。
“大寧祖制,異姓不王。雖有功高社稷不拘常例之訓,可臣資歷尚淺,年紀尚輕,功績不足以服宗室之心,德望不足以安朝野之議。驟然封此殊爵,只會讓宗室寒心,讓老臣不安,反給新政添了阻礙。於國無益,於臣無益。”
“故此,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尋常封賞。臣不敢受此殊爵。”
最後一句話落下,殿內死寂了足足三息。
緊接著,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地炸開。
百官徹底懵了,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居然拒絕了?”
後排一名年輕主事壓著聲音,嗓子都發緊,“那可是一字並肩王啊!世襲罔替,班列諸王之首!換我早就磕頭謝恩了,他居然說不敢受?”
“瘋了吧。”
旁邊的同僚喃喃自語,“熬一輩子官,連個侯爵都摸不到。送上門的一字王,說推就推了?”
跪在最前面的宗正僵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剛才拼了老命出班跪諫,準備了一肚子祖制、先例、前朝教訓,就等著跟陛下據理力爭,鬧個魚死網破。結果他這邊剛開了個頭,當事人自己站出來,說我不要。
這一拳打出去,全落了空。
他跪在地上,跪也不是,起也不是,尷尬得老臉通紅,連額頭的冷汗都忘了擦。
前列的宗室王爺們也全愣住了。
秦王攥著象牙笏板的手指緩緩鬆開,臉上的怒色還沒褪乾淨,就被錯愕取代。他原本已經打好了腹稿,準備聯合幾位王爺一起死諫,絕不能讓一個異姓臣子爬到他們頭上。可現在人家自己不要了,他滿肚子的話全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幾位王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搶爵位的,見過爭功勞的,還從沒見過主動把一字王往外推的。
支援封王的官員更是急了。
兵部的幾名武將皺緊了眉頭,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住。他們覺得方格當之無愧,可當事人自己都拒絕了,他們再站出來勸,反倒像是逼他受封。格物院的官員更是一臉焦急,卻沒人敢貿然出列。
有人暗自搖頭,覺得方參議還是太年輕,不懂得權位的好處。也有人暗自佩服,覺得他不戀權位,是真正的純臣。
御座之上,老趙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原本平緩的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眉峰蹙起,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他盯著階下站得筆直的方格,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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