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內閣頒行六部新政的御前會議，堪堪過去兩月零七天。
子夜的電報房裡，電鍵噠噠響了一宿。北境都護密電，傳進京城，值班主事不敢耽擱，揣著電文一路小跑撞進了內閣值房。
方格是在值房的軟榻上被叫醒的。他昨夜熬到三更，剛閤眼沒兩個時辰。接過密電掃完，他沒什麼表情，只披了件外袍，吩咐陸影：“寅時，請六部尚書到中極殿議事。還有，把邊防輿圖和八大軍團的編制冊都帶過去。”
寅時的天還沉得像墨，中極殿的簷角挑著兩盞氣死風燈，燭火被朔風吹得來回晃。六部尚書陸續進殿，個個神色凝重。誰都知道，半夜傳召，必是出了大事。
老趙從後殿轉出來，龍袍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他坐定在御座上，只抬了抬下巴，陸影便捧著密電站到殿中，聲音不高，字字砸在金磚地上：
“北狄、西域、南詔、東瀛四國訂攻守盟約。北狄主力八萬騎，裹挾草原僕從部眾共十五萬眾，下月初三舉兵南下；南詔發兵三萬北上，欲劫掠南疆州縣；西域聯軍兩萬叩玉門關，牽制都護府兵力；東瀛水師盡出，欲襲擾沿海港口，斷我海運商路。”
殿裡靜了三息。
霍青猛地跨出一步，腰間佩劍撞在金磚地上，鏗然一聲響。“陛下！”他聲如洪鐘，震得殿角的迴音都嗡嗡的，“四夷聯手來犯，擺明了是趁我軍整編未熟、新政初起，想來咬一口肥肉！這時候絕不能退！臣請旨，北境軍團即刻前出黑石嶺，先打垮他的前鋒，挫了他們的銳氣再說！”
禮部尚書陸時言緊跟著出列，袍袖掃過地磚：“臣附議！國威不可辱。今日讓一步，明日他們就敢進十里。周邊諸部本就看著新政的動靜，咱們要是露了怯，不光互市開不成，連朝貢的屬國都得反水。”
戶部尚書南宮誠也微微頷首：“回陛下，糧草、軍械、銀錢，戶部都備足了。邊倉的存糧夠大軍吃半年，新造的火炮也運了一半到北境，支撐戰事沒有難處。”
三部尚書齊齊請戰，殿裡的氣一下就熱了。
右都御史王茂眼珠轉了轉，也跟著出列，手裡還捧著半本奏疏。他先是對著御座拱了拱手，隨即眼角斜斜掃向班首的方格，話裡帶刺：“陛下，幾位大人說的是。只是臣有一問，當初是誰說新政為先，邊事暫緩的？如今四夷都打上門了，首輔大人怎麼說？總不能還抱著新政那點事，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吧？”
他這話一齣，後排幾個保守派的御史、郎中立刻附和。
“就是！之前新政吹得神乎其神，現在出事了，首輔倒拿個主意啊！”
“別是見了兵戈，怕了吧？”
嗡嗡的議論聲裹著風，在殿裡打旋。
方恪站在吏部的班列裡，眉頭皺了皺，想說話，卻見自家弟弟神色平淡，指尖輕輕搭在案沿上，像根本沒聽見那些風涼話。
老趙始終靠在龍椅上，面無表情，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御案的金邊。他沒接王茂的話，目光直直落在方格身上：“方格，你怎麼說。”
滿殿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班首那個緋色身影上。
方格緩緩站起身，首輔的緋色官袍垂下來，遮住了腳面。他沒看王茂，也沒看霍青，只對著御座微微躬身，語氣平得像一潭靜水：“臣以為，當下上策，是堅壁清野，只守不攻。”
“拖。”
一個“拖”字落地，像往油鍋裡澆了一瓢冷水，大殿裡瞬間炸了。
“拖？！”霍青眼睛瞪得銅鈴大，鬍鬚都翹了起來，“首輔！十五萬敵騎就在關外虎視眈眈，你說拖？拖到他們打到居庸關下嗎？”
王茂更是尖著嗓子笑了一聲，語氣裡全是譏諷：“畏敵避戰！首輔大人這是畏敵誤國！拿著江山社稷當兒戲，就為了保你那點新政政績？臣彈劾首輔怯戰殃民，置百萬邊民於不顧！”
“臣彈劾！”
“臣也彈劾！”
四五個官員同時出列，奏本舉得一片雪白。
方格站在原地，神色半點沒變。等他們罵完了，吵完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壓過了所有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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