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閒王府的正廳還亮著滿堂的燈。
方遠圖坐在上首,茶已經換了幾次,桌上的菜熱了兩回,一口都沒動。
方恪在廳裡來回踱著步,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側邊的椅子上,五位夫人也都沒歇著。
蘇小暖攤著一疊密報,眉頭擰成了結。東瀛傳回的訊息一條比一條嚇人,“屠戮四十萬”“抗旨不遵”“囚禁兵部尚書”,每一條都夠掉腦袋的。她已經讓管家去宮門口探了三趟,都沒個準信。
柳如煙穿著都御史的常服,官袍都沒換。下午她就從都察院回來了,可心裡一直懸著。朝中幾個老御史今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話裡話外都是方格“殺神”的名頭,可沒一個敢真上彈章。她知道這不是好事,功高震主,又兼抗旨,天知道陛下心裡怎麼想。
雲蘿郡主託著腮,眼睛紅紅的,時不時往門口瞅。她聽見府裡的下人偷偷議論,說夫君在東瀛殺了幾十萬人,成了人見人怕的殺神,陛下都要治他的罪。她不信,可心裡還是突突地跳。
南宮婉坐在小几旁,手裡的銀針挑著藥盅,燉了一個時辰的安神湯,溫了又溫。
花解語靠在廊柱上,剛打發走外面探訊息的人。京裡的賭坊都開了盤,賭方格會不會被削爵下獄,賠率一賠二,大多半人都覺得他要倒。
怕柳韻知道了,擔心壞了身子,這幾個人至今都沒敢告訴方格的母親。所以此時柳韻已經入睡了,他們的藉口就是有國事商量。讓柳韻先睡,她不適合在場。柳韻也沒多想,也就和日常一樣早早入睡了。
“大哥,你別踱了,晃得人眼暈。”花解語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煩躁,“踱來踱去也沒用,等王爺回來就知道了。”
“我能不急嗎?”方恪停下腳步,皺著眉,“抗旨啊!那是抗旨!四十萬人說殺就殺了,他膽子也太大了!陛下就算再念舊情,也不能由著他這麼來啊!”
“小點聲。”方遠圖沉聲喝了一句,“他做事自有分寸。這麼多年,哪件事他沒把握?”
話是這麼說,可他眉頭的結一點沒松。
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看著懶懶散散,心裡比誰都有數。可這次不一樣,這是抗旨,是屠戮降卒,隨便扣一頂帽子,都是抄家的罪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帶著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顫音:“王爺!王爺回府了!”
一屋子人猛地都站起身。
門簾一掀,方格走了進來。
一身朝服還帶著路上的風塵,肩頭沾了點夜露,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跟往常沒兩樣。
“爹,大哥。”他開口,聲音帶著點旅途的疲憊,“都還沒睡?”
“你還知道回來!”方遠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我問你,東瀛的事是不是真的?你真抗了聖旨,殺了四十萬人?”
方格走過去,扶住父親的胳膊,笑了笑,懶洋洋的,還是那副躺平的勁兒:“是真的。爹你別急,沒事。”
“沒事?”方恪湊過來,聲音都急了,“抗旨啊二弟!那是聖旨!你說抗就抗了?現在京裡都傳瘋了,說你是殺神,說陛下要治你重罪!”
“他們傳他們的。”方格擺擺手,走到椅子上坐下,接過南宮婉遞過來的安神湯,喝了一口,“老趙跟我是過命的兄弟,他不會治我罪。再說首輔那破活兒,我早就不想幹了。正好藉著這事退下來,專心搞格物院的事,多舒服。”
蘇小暖把密報收起來,看著他,語氣冷靜得像談生意:“方格,真的都安排好了?不會有後手?”
“放心。”方格抬眼瞅她,“旨意明天就下來,革去首輔,罰俸三年,閒王保留,格物院歸我管。大哥進次輔兼吏部尚書,你們幾個都封一品誥命。”
他說得輕描淡寫,一屋子人卻都愣了。
“就……就罰俸三年?”方恪一臉不敢置信,“鬧這麼大動靜,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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