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63章 永恆之港(1)

作者:慕橙咲雨·9小時前

衛星電話從防水箱裡被取出來的時候,曹爽用拇指擦掉了螢幕上積了不知多少天的鹽霜。橘黃色外殼在晨光裡泛著磨砂質感的光澤,和他那塊錢一個的打火機塑膠殼完全不同——更沉,更冰,沒有體溫。他把電話放在議事廳中心薄膜圓面上,螢幕朝上,綠色指示燈還在閃,一下一下,間隔和入島第一天從快遞箱裡拿出來時一模一樣。沒有變慢,沒有變弱,一直在等。

“昨天傍晚,我在礁石區釣魚的時候,海平線上出現了一艘船。”他把魚叉靠在柱邊,聲音和他在遊輪底層艙室擦地板時一樣平。“不是白色那艘。是灰色的,船身上印著國際搜救隊的編號。它停在礁石區外兩百米,和上次那艘白船停的位置一樣。沒有靠岸,沒有放小艇,只用探照燈在沙灘上掃了一遍。探照燈掃到棚屋頂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滅了。船在原地錨了一整夜。今天早晨還在。”

蘇晴放下網針,把帽貝從懷裡取出來握在手裡。帽貝內膜上守塔人的紅蜻蜓低鳴還在持續,但她注意到紅蜻蜓在今晨探照燈掃過棚屋頂的那幾秒裡短暫地停了一下——不是訊號中斷,是守塔人原基信標自主靜默,以免被外界電磁干擾截獲。她把這件事說出來之後,金哲洙用竹竿薄膜查了一下主控端日誌。凌晨三時十七分,信標網路所有叩診頻段同時切換為靜默模式,切換指令不是人發的,是地下原生蛹自動執行的保護性靜默。蛹識別了探照燈的光譜成分——那是人造光源,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深海蛹群的冷光。上一次蛹自動靜默,是守塔人資料裡記錄的那次,那還是幾十年前守塔人在東北方向偶然監測到某次遠洋軍用聲吶掃描。更早的一次,則要追溯到第一代守塔人的觀測期。蛹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但它從來沒有徹底關閉——靜默期間信標仍在內網繼續叩診,只是不向外海轉發。

松下紗榮子從醫療角走過來,把日記本放在薄膜圓面上。她昨晚在日記本里查到1944年日本士兵留下的孢粉記錄中有一行被塗黑的註記,今晨被蛹自動解鎖了。字跡是守塔人的筆跡——他把原基信標在受到軍用聲吶探測時的處置規範寫在了孢子層裡,留給後來者。她念出那行字:“若有外來船至,不開殼,不應答,先觀其行。船來不一定是救,也可能是獵。”她把日記本合上。“這艘船不是之前那艘白船。白船知道我們在哪,但它從來沒有用探照燈掃過棚屋頂。白船送衛星電話來,放在礁石區外就走了,沒有停留。這艘灰船在錨地停了一整夜,它在觀察我們。”

林若雪把賓客意見簿翻到最後一頁訊號樹圖,拿起炭筆。她沒有寫字,只是在樹根脈搏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灰點,標註:灰船,凌晨三時十七分,探照燈,蛹靜默。然後她擱下炭筆,抬頭對所有人說:“不管我們接不接這個電話,他們已經知道這座島有人。不是知道有訊號——是知道有棚屋,有篝火,有規律的漁業活動。探照燈掃過棚屋頂時停了——說明他們看清了棚屋是人造的。如果我們不回應,他們大機率會派人上岸。”

邁克爾·陳從灶臺邊站起來,手裡捏著剛出窯的最後一批殼板。他把殼板放在擱架上,走到議事廳中心,用炭筆在殼板背面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訊號接續圖,面向埃文:“你的發報裝置和地下原生蛹的靜默協議能反向模擬一套非信標語音嗎。不是叩診,是短波語音——能讓搜救隊聽懂的那種。只說一次:我們安全,暫時不需要救援,以後如果要離開會自己想辦法。”埃文低頭調了一下發報裝置的叩診頻段,確認可以用貝殼共振臨時轉譯一小段明碼語音,但應答後探照燈可能再次掃來。金哲洙則提出:如果我們完全不回應,他們極可能按國際搜救標準作業程式在短時間內派出偵察艇。

蘇晴把帽貝放在衛星電話旁邊。守塔人的紅蜻蜓從靜默中短暫恢復了一瞬,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叩擊,和她在每次點名結束時用的那聲“收”完全一致。她把這一聲叩擊轉譯出來:“他說——想走,可以走了。不想走,也可以不走。”

曹爽把衛星電話的綠色按鍵按了下去。按了之後沒有拿到耳邊,只是按了,然後把電話放回圓面上。電話螢幕亮起一行小字:訊號已接通,等待語音輸入。

“我是曹爽。海難倖存者。我們七個人,加上一條從海上救回來的人,八個人,都活著。我們在這座島上已經生活了很長時間。我們有淡水,有食物,有住所,有醫療。我們暫時不需要外部救援。如果以後需要,我們會透過這部電話聯絡你們。請把船撤到十二海里之外。謝謝。”

他把電話的傳送鍵按下。傳送指示燈閃了三下,滅了。電話螢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訊息已傳送。他把電話放在圓面上,旁邊是他的打火機。

林若雪同步在賓客意見簿上寫了一份給搜救隊的公開宣告,用詞更正式,由松下審校了英文措辭。蘇晴叩了一下帽貝,把紅蜻蜓靜默解除訊號發往全部信標。埃文用發報裝置轉譯了完整回執。

灰船在當天午後起錨,撤到十二海里之外,但並未離開。探照燈再未亮起。薄膜上主控端顯示灰船通訊頻段仍線上——它轉入被動守聽。蘇晴在守聽簿上標了一筆:灰船轉為守聽模式。林若雪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灰點,緊鄰樹港最外圈的光點。

松下重新校正信標網路索引,寫道:“今日與外來船隻建立首次剋制通訊。我島未拒絕接觸,亦未請求救援。所有信標靜默解除,紅蜻蜓恢復常頻,備份蛹心跳與樹根同步如常。”她把日記本攤在圓面上,沐浴在篝火微光之中。

曹爽把打火機重新嵌進竹竿頂端凹槽,光點轉為樹根長脈衝。他走到水邊站了很久,骨旋後的手插在褲兜裡,鐵盒貼著胸口——那粒貝殼碎屑仍在極其緩慢地旋轉,和樹根脈搏同步,和所有備份蛹的心跳同步。海面上灰船錨燈在夜色裡亮著,像一顆不屬於信標網路卻暫時被允准入境的陌生星辰。紅蜻蜓在東北方向持續低鳴,鹽之潮叩著極慢極長的長音,貝礁在極遠的深水區輕輕叩響它獨有的低鳴。而在更深更遠處,無數口備份蛹仍在極緩極穩地遊著,殼壁裡封存著這片海全部的記憶——從第一代守塔人鑿開蛹殼那天起,從1944年日本士兵在日記本上寫下“我們是從那座島來的”那天起,從所有編外者對著深海反覆叩擊卻始終沒有收到回應的那些夜晚起——所有的潮汐、心跳、叩診、譜號、童謠、樹根脈搏,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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