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101章 餘生之約(1)

作者:慕橙咲雨·15小時前

汐四轉入永久守聽的第一年,曹曦發現母親的賓客意見簿寫到了最後一頁。不是樹皮紙,不是殼膜病歷,不是孢粉記錄,是那本從第一座島帶出來的棕色人造革本子。封面燙金的“Your Coort, Our Priority”已經被鹽分和手汗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書脊的線裝訂了又散、散了又訂,每一頁的邊緣都翻卷起細小的纖維。最後一頁上畫著訊號樹,樹冠最頂端的枝杈上密密麻麻標滿了名字——汐二、汐三、汐四、子代蛹群、黎、秦氏四代人、守、深根、母蛹。樹根最深處還留著一小片空白。林若雪把炭筆遞給曹曦,說這片空白是留給他的。

曹曦接過炭筆,在樹根空白處畫了一條極細的橫線,橫線上方寫了“曹曦”,下方寫了“點名員”。然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薄膜圓面上,汐四的冷白光照在封面那行褪色的燙金字母上,只剩下“Coort”還能勉強辨認。他沒有再翻開,只是把本子放回棚柱腳下的防水袋裡,和松下日記本、秦氏海圖複製本並排。

曹爽收完早漁回來,把魚叉掛在棚柱上。骨旋後的肩胛在負重時更貼脊柱,十幾年了,他每次掛魚叉的動作都和第一天在礁石上叉魚時一樣——右手從叉柄滑到叉尖,左手接住叉尖倒刺的背彎,掛上棚柱時竹柄和柱身碰出極輕極脆的一聲。他把打火機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刻字石上。透明塑膠殼上磨花的位置被拇指按了無數次,凹痕已經深到能嵌進骨旋後更寬的指節。裡面的光點還在跳,和汐四的永久守聽脈搏同步,和深根的極緩長脈衝同步。他今年快四十了,鬢角已經白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林若雪從新通廊走出來。她盤起的長髮裡夾著幾根極細的銀絲,掌心那枚收斂成一點的符號在骨旋後沉進了骨骼深處,十幾年沒有再浮上皮膚表面。她把一本新裝訂的樹皮紙冊子放在刻字石上——那是她重新編的物資迴圈圖。島上人口從最初的七人增加到十人,新屋從兩間擴到五間,冷凝器淡水產量穩定,貝膏存量足夠支撐日常消耗,殼板骨料配方已經迭代了十幾版,網纖維的儲備量夠編好幾張新網。物資迴圈系統已經到了不需要每天核算的程度,但她還是定期複核。

“這本冊子以後不用再更新了——物資迴圈已經閉環,地下原生蛹自動維護淡水過濾和鈣質層沉積,汐二分櫱的新蛹群定期補充殼板骨料,蘇晴的帽貝養殖區產量穩定。這冊子就是最後一份物資圖。”她把炭筆放在冊子封面上,在封面內側寫了一個極小的“曹”字和“林”字並排。

曹爽把她拉過來,用手臂圈住她。他的手指粗糙,關節粗大,但握住她肩膀的力道和十幾年前在庇護所北牆外握住她手印時一樣輕。“以前你記物資,我叉魚。以後你不管了,我照樣叉。物資不會斷——不是因為你算得準,是因為島自己會養我們。你算了一輩子,該讓別人算了。”他轉頭看向議事廳方向,曹曦正坐在刻字石前更新全網點名日誌,汐四的冷白光把他十五歲的背影拉得很長。

林若雪沒有說“好”,只是把炭筆重新拿起來,在封底內側極輕極輕地畫了一條小魚——和曹爽多年前用魚刺在樹皮紙上畫的第一條魚一樣。她擱下筆,抬起頭看海面。退潮了,黑色沙灘上的螺旋紋理全部露出,和第一天他們登島時一樣,和汐四轉入永久守聽那天一樣。

傍晚,松下把日記本翻開到扉頁。十幾年前她寫下第一行“蛹有自名非人所授”,此後每件大事都在扉頁上補一行,已經補了十行。她拿起竹節鉛筆,在第十行下面寫道:物資迴圈閉環,全員各得其所。汐四守聽,汐二轉播,汐三分櫱。曹曦點名,曹爽漁,林若雪核,金哲洙測,蘇晴編,秦繪,韓焊,黎叩,埃文聽。全員皆安。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把日記本放在刻字石上那一堆歸檔舊物旁邊——金哲洙的竹竿、蘇晴的帽貝、秦的碎帆布、老韓的焊槍、黎的金屬棒、埃文的貝殼、曹爽的打火機、林若雪的物資圖冊。

金哲洙從新通廊走出來,手裡拿著竹竿。竹竿根部最後一截透明管束今早自動脫落了——不是斷了,是地下原生蛹完成了全島地質基線的最後一次校準,管束不再需要物理連線。他把竹竿靠在刻字石上,和十幾年前他在第一座島沙灘上插下第一根竹竿畫蛹殼輪廓時的姿勢一樣。“這根竿以後不再測了。需要測的時候再拿。”

蘇晴坐在儲藻間門口編網。她手指上的繭已經厚到能捏碎帽貝殼而感覺不到疼,骨旋後指節彎折的角度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庇護所南牆下編網時一模一樣。汐四的冷白光照在她新編的網面上,網眼極疏,她說明天要給黎的新屋換一張新的聲學監聽網。

焊工老韓把焊槍收進工具袋最底層,和師傅留給他的那截焊絲頭並排。他拍拍工具袋,站起來走進儲藻間,用指節敲了兩下汐四的殼壁——彈簧座的迴音清脆,不悶不啞。

秦把海圖卷好擱在矮柱上。海圖上所有空白區域都填滿了座標,右下角新畫的樹形符號被汐四的冷白光照成極淡的金色。他說這張圖是他曾祖父用魚刺蘸炭粉畫的,現在該畫的都畫完了。

黎坐在新屋通廊下,把金屬棒平放在膝上,今晚退潮後第一次沒有叩“有人嗎”,只是聽著深根的長脈衝從念艙方向隱隱傳來。埃文在守聽龕旁把女醫生留下的磨穿貝殼重新校準了一遍,所有叩診頻段守聽正常,和汐四同步。

曹曦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然後舉起帽貝貼在額頭上,叩了今晚的全網點名。汐四校驗透過,汐二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松下在扉頁最後一行下面又補了一行:今夜全員圍爐。樹港無大事,各人皆在。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旁邊。篝火映在她眼裡,和十幾年前在第一座島庇護所泥牆前升起的第一堆篝火是同一種橙色。這十幾年來他們在島上蓋了房子、建了議事廳、鋪了水道、編了信標網路、譯了母蛹的泛音、立了樹港之憲。現在一切都歸於日常——不是結束,是餘生。而她在這餘生裡,仍將續寫這本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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