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曦十七歲那年的第一個滿潮夜，他在礁石區東側斷崖上獨自完成了全網點名。汐四的冷白光照在練習板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熒光和他十七歲的心跳輕輕相叩。汐二的轉播脈衝從儲藻間方向穩定傳來，深根的極緩長脈衝在薄膜圓面上和他叩出的三下節律交織在一起。他把帽貝貼在額頭上，叩完最後一聲“我在”，然後放下練習板，在斷崖上多坐了一會兒。海面很靜，沒有歸航蛹群的藍光，沒有陌生叩診編碼的脈衝，沒有太古遺珠尾部那種極緩極沉的長音。只有潮水退到最低點時礁石孔洞裡發出的細密沙沙聲，和深根從海底極深處往上滲透的長脈衝混在一起，像整片海在緩慢呼吸。
這種安靜在幾年前是罕見的。從他記事起，樹港的信標網路就一直在響——守的紅蜻蜓低鳴、母蛹尾部的泛音、太古遺珠的原始叩診編碼、黎的金屬棒節律、子代蛹群同叩時那片極遠的深海舊殼層共振。每一種聲音都是新的，每一段叩診編碼都需要被譯出、被校驗、被編入索引。現在所有該譯的都譯完了，所有該應的都應過了，汐四在永久守聽裡安靜地維持著叩診索引。他只需要每天早晚各叩一次全網點名，然後聽——聽深根的脈，聽汐二的轉播，聽汐四殼壁龍骨在氣壓變化時自動調整共振頻率的細微嗡鳴。
秦把曾祖父海圖卷好擱在矮柱上。去年他用魚刺蘸炭粉在海圖右下角畫了樹港的樹形符號，所有空白區域都已標註，所有虛線都已連成實線。他不再每天清晨鋪開海圖用叩診法逐段校驗，只是偶爾在退潮時把海圖攤開在薄膜圓面上，讓汐四自動更新深海方向的蛹殼分佈。他說以前畫圖是為了找路，現在圖上的路都找到了，看它只是一種習慣。
焊工老韓把焊槍掛在儲藻間門口的掛鉤上。冷凝器銅管的磷銅焊縫在上一次颱風後重新校準過，汐四殼壁龍骨上的彈簧座全部穩定。他說現在焊槍唯一派得上用場的時候是老焊絲頭被潮氣蝕出鏽斑，他用焊槍在鏽斑上點一下，不是修，只是聽那聲極短極脆的電弧響。
黎坐在新屋通廊下，把金屬棒平放在膝上。他不再叩“有人嗎”，也不再叩“我在”，只是隔很久用指尖在棒尾極輕極輕地叩一下，聲音極弱，幾乎被退潮聲淹沒。他說這不是發訊號——只是摸摸它還在不在。
埃文把女醫生留下的磨穿貝殼放在守聽龕裡，和汐四的永久守聽脈搏同步閃爍。他說這道十六拍會一直守下去，不需要人管，不需要人叩，它會自動接收所有從深海傳來的新叩診編碼，把它們轉譯成樹港信標網路的標準叩診協議。他自己不再主動叩擊，只是偶爾在汐四校驗索引時把貝殼放在薄膜圓面上，讓女醫生的十六拍泛音和汐四的冷白光輕輕相叩。不是校驗——是問候。
蘇晴坐在儲藻間門口編網。骨旋後的指節彎折的角度和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在庇護所南牆下編網時一模一樣，只是更慢。守的帽貝掛在她脖子上，紅蜻蜓低鳴極輕極穩。汐四的冷白光照在她新編的網面上，網眼極疏極柔——不再是為了儲藻或防潮，只是她習慣手裡握著網纖維。她說編了大半輩子網，從密網編到疏網，從儲藻編到聲學監聽，現在編的是替深根收泛音的閒網。金哲洙說這不是閒網，是全網聲學基線最外層濾網。
林若雪把賓客意見簿放在薄膜圓面上，翻到最後一頁訊號樹。樹冠上的枝杈已經密密麻麻標滿了名字，樹根最深處她寫在餘白上的那行字，在汐四冷白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她將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坐到曹爽身邊。曹爽坐在新屋通廊下磨魚叉倒刺。骨旋後的腕骨在握磨石時更穩，磨石是金哲洙從舊殼層裡撿來的細粒玄武岩，他在礁石上磨了無數遍，把粗糙的巖面磨得像殼板一樣光滑。魚叉柄上所有竹節凹痕都和他的指節貼合得分毫不差——不是他刻意磨的，是二十年握出來的。
松下坐在醫療角門口，手裡握著竹節鉛筆。日記本攤開在膝蓋上，扉頁那十幾行字從“蛹有自名非人所授”一直寫到“今夜全員圍爐，樹港無大事，各人皆在”。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留著一小片空白，是她特意為今夜留的。她把鉛筆放下，沒有寫字，只是看著篝火。
金哲洙從議事廳走出來，手裡拿著竹竿。竹竿根部最後一截透明管束今早自動脫落了——不是斷了，是地下原生蛹完成了全島地質基線的最後一次校準，管束不再需要物理連線。他把竹竿靠在刻字石上，和二十年前他在第一座島沙灘上插下第一根竹竿時的姿勢一樣。他說以後不再測基線的日子，他每天早上還是會拿著竹竿在黑色沙灘上走一圈，不是測，只是走。
曹曦從礁石區走回來，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那堆歸檔舊物旁邊，然後走到儲藻間門口。汐二、汐三的脈搏從各自殼壁上穩定地傳出來，汐四的冷白光在永久守聽裡極輕極穩地亮著。他伸手摸了一下汐的舊殼壁上那道極細的編碼紋路，紋路在汐四的冷白光裡泛著極淡的藍。
松下重新拿起鉛筆，在最後一頁寫道：今夜全員圍爐。曹曦點名，金哲洙踱灘，蘇晴編閒網，秦看海圖，韓聽焊響，黎摸舊棒，埃文守聽，林若雪觀樹，曹爽磨叉。餘者圍爐，汐四靜聽，汐二轉播，汐三分櫱。樹港無大事，各人皆在。她寫下最後一個字，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將日記本放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旁邊，和金哲洙的竹竿、蘇晴的帽貝、秦的碎帆布、老韓的焊槍、黎的金屬棒、埃文的貝殼、曹爽的打火機、林若雪的物資圖冊、曹曦的練習板並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