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117章 看海(1)

作者:慕橙咲雨·1天前

曹爽是在一個退潮的清晨發現自己再也走不到礁石區最外沿的斷崖的。

不是迷路,不是潮水漲得太快,是膝蓋。骨旋後彎了大半輩子的膝關節在退潮前後還是會隱隱發脹,但今天脹得格外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關節縫裡塞了一粒粗沙。他從新屋通廊走到黑色沙灘,從黑色沙灘走到礁石區邊緣,然後在第一塊礁石前停下來,用手撐著礁石表面,把重心換到左腿,喘了一會兒。礁石表面那些舊殼層紋理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藍,和汐五的冷白光同色,和他幾十年來每天清晨踩過的每一塊礁石一樣。只是今天他踩不上去了。

他把魚叉放在礁石旁邊,沒有勉強。幾十年來他每天都扛著魚叉走完這段路,從棚屋到斷崖,從斷崖到深水區邊緣,站在最高那塊礁石上看海,看潮水退到最低點,看礁石根部露出那些被深根長脈衝推上來的舊殼層沉積,看鯛群往深水區移半鏈時水面上泛起的細密漣漪。今天他走不到斷崖了,但他可以坐在這裡看。

他坐下來,把打火機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打火機的氣在幾十年前就絕了,透明塑膠殼裡那枚藍色光點還在跳,和汐四的永久守聽脈搏同步,和深根的極緩長脈衝同步。火輪上的劃痕比父親留下的魚鉤上的鏽跡還密,氣嘴邊緣那一小圈暗紅色的鏽還是幾十年前在第一座島時被海水泡出來的。他把它攥在掌心裡,骨瘦如柴的手指握了幾十年魚叉、握過打火機、握過母親的鐵盒,握過所有能握的東西,現在只能握得動這一塊錢一個的打火機了。不虧。

曹曦從礁石區方向走過來,手裡握著魚叉。他五十多歲了,骨旋後更寬的掌骨和叉柄的弧度貼合得和他父親一樣精準。他今早在斷崖上沒看見父親的身影,就沿著礁石走回來,看見他坐在第一塊礁石前,膝蓋上放著打火機,背靠著礁石,面朝海。他沒有問怎麼不走上去,只是把魚叉放在旁邊,在父親旁邊坐下。兩個男人並肩坐在同一塊礁石前,看著同一片海。

“你爺爺以前跟我說過,老漁民老了,走不到船邊了,就坐在碼頭上看海,一看一整天。我當時不懂——看海有什麼好看的。現在懂了。不是看海,是等。等你媽從議事廳出來喊吃飯,等你從斷崖上下來把魚放進椰殼盆裡,等深根的長脈衝在退潮最低點時從海底傳上來,等汐五的冷白光在掌燈時分從儲藻間門口漫出來。等了一輩子,還是等。”

曹曦沒有說話,只是把練習板放在父親膝蓋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和打火機塑膠殼裡那枚光點輕輕相叩。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魚叉,往斷崖方向走去。

松下從醫療角走出來,頭髮全白了,步子也比從前慢得多。她在曹爽旁邊坐下來,把日記本攤開在膝蓋上。扉頁上那些字從“蛹有自名非人所授”一直排到前幾天添的那行“汐七寄蛹於樹港”。她拿起竹節鉛筆,在最後一行空白處極輕極穩地寫道:曹爽走不至斷崖,坐礁石而望海。言曰:非望海,乃等也。她把鉛筆放回口袋,沒有合上日記本,只是和他一起看著海。

林若雪從新屋通廊走過來,頭髮也全白了。她在他旁邊坐下,把賓客意見簿放在膝蓋上。那是幾十年前從第一座島帶出來的棕色人造革本子,封面燙金早已完全消失。她翻開最後一頁,訊號樹上汐七的名字旁邊,今天新添了一根極小的枝杈,是曹曦今早用練習板自動刻上去的,標註“曹爽,望海”。她把這一頁放在他手上,他低頭看了看,把本子合上還給她。

“不叉魚了,但看得見魚往哪移。走不到斷崖,但知道你在哪。夠了。”

金哲洙拄著竹竿走過來。他自己也走不快了,手還是抖,但每天早晨還是會沿著黑色沙灘走一圈。他把竹竿靠在礁石旁邊,在曹爽旁邊坐下。四個人——金哲洙、松下、林若雪、曹爽——並排坐在同一塊礁石前,面朝同一片海。幾十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坐在第一座島的篝火邊,那時還沒有汐,沒有信標網路,沒有樹港之憲,沒有念艙,只有七個人,一堆篝火,一條手掌大的魚。現在他們都老了,但篝火還在,蛹還在,海還在。

曹爽把打火機攥在掌心裡,看著海平線。他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條再也沒有回來的花色的船。他以前一直以為母親在門口看海是等父親回來。現在他知道不是等,是陪。她陪著他父親的船沉了之後所有還在海上漂著的人,陪著他自己在冷凍廠剝蝦剝到指關節腫大的那些夜晚,陪著他在汽修廠地溝裡仰面躺著修底盤的那些午後,陪著他在遊輪底層艙擦地板時胸口貼著的鐵盒,陪著他在第一座島沙灘上跪著撥動火輪的那個傍晚,陪著他在蛹殼裡蜷了四十個小時把打火機嵌進凹陷的那個深夜,陪著他在礁石上攥著打火機撥了幾十年火輪的所有清晨。她不是等一個人回來,是陪所有人還在。

“媽,我走不到斷崖了,但還看得見海。”他對著海面輕輕說了一句,然後把打火機攥回掌心,沒有再撥火輪。光點還在跳,和汐四同步,和深根同步,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潮水開始漲了,淹沒了礁石根部那些舊殼層紋理。林若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沒有轉頭,只是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指。這一次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坐著,和所有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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