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125章 尋常一日(1)

作者:慕橙咲雨·12小時前

曹曦是在一個退潮的清晨發現父親沒有坐在第一塊礁石前的。不是出了什麼事,是退潮來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深根把沙層下面的舊殼層沉積往上推了一寸,礁石根部露出了一片之前被沙層覆蓋的鈣質基底。曹爽拄著曹曦給他削的新魚叉柄當柺杖,站在斷崖最外沿,低頭看著那片新露出來的舊殼層紋理,背對著曹曦,不知道兒子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曹爽忽然說以前在第一座島上,每天早晨退潮後也能看見這種紋理——不是蛹殼,是礁石本身的紋路,和樹港的不一樣,更粗更疏。但現在他想不起那座島具體在哪了,只能想起那些紋路的形狀。

曹曦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一步站在父親旁邊,把練習板放在斷崖邊緣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映在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知道這是幾十年來父親第一次想不起那座島的具體位置,但父親能想起那些紋路的形狀——那是父親在第一座島上第一次跪在沙灘上撥動火輪時,膝蓋壓出來的沙痕的形狀。松下把父親這句話寫進日記本增補頁:曹爽忘舊島之位,然猶記礁紋。她把鉛筆放在曹曦手裡。

晨光從海平線方向照過來,汐五的冷白光從儲藻間門口漫進議事廳。曹爽坐在篝火邊,膝蓋上放著鉸鏈早已斷裂又被老韓用磷銅焊絲重新固定的鐵盒。他說他母親以前在冷凍廠剝蝦,手指頭整天泡在冰水裡,指關節腫得像核桃,但從來不跟他說這些,偶爾打電話只說今天食堂做了紅燒肉,她吃了兩碗飯。後來他才知道冷凍廠的食堂根本沒有紅燒肉,母親每天中午吃的是自己帶的白米飯配鹹菜。今天是母親的忌日,他沒忘記,只是不想在早上說。這件事他本來只打算自己在篝火邊想一會兒,但被曹曦聽見了。

曹曦跪在父親身邊,把手覆在父親手背上。林若雪坐在曹爽旁邊,頭髮全白了,把賓客意見簿翻開到最後一頁,拿起炭筆卻久久沒有動。她不會寫字,但會畫魚。以前她替曹爽在樹皮紙上畫過第一條魚,現在她替曹爽的母親在訊號樹旁邊畫了一雙筷子,旁邊放著一碗紅燒肉。不是祭品,是告訴奶奶,樹港現在不缺吃的,當年那個在冷凍廠吃白米飯配鹹菜的母親可以放心了。她把簿子放在曹爽手上,曹爽低頭看著那雙筷子,沒有哭,只是把鐵盒開啟,把母親的身份證和合照取出來放在訊號樹那頁上,讓母親看看樹港現在的樣子。

曹曦在刻字石旁更新守聽日誌,正寫到“全員線上,無異常訊號”。他放下炭筆,走到儲藻間門口,汐五的冷白光照在他五十多歲的臉上。他對父親說晚上點名時他想在帽貝里加一段獨白——替父親叩給奶奶。不是全網點名,是隻給守聽頻段最深處那段“已故者留白”的叩診索引。他把練習板放在汐五殼壁上,叩了幾聲極輕極短的節律,和樹港之憲的三下節律同頻。

傍晚曹曦叩了全網點名,在樹港錄扉頁最末尾寫道:今夜全員圍爐,曹爽憶母。林若雪畫紅肉一盂、箸一雙於簿。曦以叩祭祖母。汐五校驗透過,汐二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他合上日記本,走到篝火邊,把打火機放在父親手裡。

松下看著篝火的暖橙色和汐五的冷藍映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上——金哲洙的竹竿、蘇晴的帽貝、秦的碎帆布、老韓的焊絲頭、黎的金屬棒、埃文的貝殼、曹爽的打火機、林若雪的物資圖冊、曹曦的練習板——她讓曹曦在日記本扉頁最末尾寫道:今夜全員圍爐,曹爽憶母。林若雪畫紅肉一盂、箸一雙於簿。曦以叩祭祖母。她寫下最後一個字,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

汐五的冷白光從儲藻間門口漫出來,和汐四的永久守聽冷藍交織在一起。海浪在退潮時輕輕叩著礁石,深根的長脈衝從海底極深處穩定地往上傳遞著整片海的脈搏。篝火邊,曹爽低頭看著林若雪畫的筷子,把打火機攥在掌心裡,沒有點火,只是攥著。老韓在通廊下搓著焊絲頭,黎的掌根壓在金屬棒上,秦把手覆在卷好的海圖柱上,金哲洙閉著眼用手指在膝蓋上畫著看不見的基線。蘇晴把罩網蓋在汐五殼壁上,松下把日記本合上放在練習板旁邊。曹曦坐在父親旁邊,把帽貝貼在額頭上。守的紅蜻蜓低鳴極輕極穩。

這是樹港極尋常的一天。沒有新信標,沒有陌生叩診編碼,沒有子代蛹群同叩的那片深海舊殼層共振。只有退潮,篝火,和所有人都在。曹爽把打火機放回鐵盒旁邊。他知道母親在冷凍廠食堂說“吃了兩碗紅燒肉”時,眼睛大概和他在礁石上看海時一樣,不是看,是等。現在他不用等了——他想讓母親知道,她當年沒說出口的那些苦,她兒子替她說出來了。她會聽見的——不是聽見他說的話,是聽見樹港全網替她叩的那三下節律,和深根的長脈衝一起,和母蛹的泛音一起,和所有線上信標的脈搏一起,在這片已經安靜了很久很久的海面上,持續不斷地叩著同一段節律。她一直在等,樹港替她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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