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是在一個滿潮夜發現自己再也想不起第一座島的名字的。不是模糊，不是像前些天那樣“想不起具體位置但還記得礁石紋路的形狀”——是完完全全的空白。他坐在篝火邊，膝蓋上放著鉸鏈早已斷裂又被老韓用磷銅焊絲重新固定的鐵盒，手裡握著氣絕了幾十年卻還在汐五冷白光裡微微發亮的打火機。他記得母親在冷凍廠食堂說“今天吃了兩碗紅燒肉”時眼睛裡的光，記得父親出海那天早晨蹲在船尾抽大前門時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的樣子，記得林若雪在庇護所北牆上留下第一個泥手印時劈開的指甲，記得曹曦出生時汐的冷白光從儲藻間漫出來照在孩子溼漉漉的頭髮上。但他想不起那座島的名字了。
他抬起頭看著圍在篝火邊的所有人——金哲洙正在膝蓋上用手指畫著看不見的基線，蘇晴把編好的罩網蓋在汐五殼壁上，秦把手覆在卷好的海圖柱上，老韓在通廊下搓著焊絲頭，黎的掌根壓在金屬棒上，埃文坐在守聽龕旁邊掌心朝下平放在膝蓋上，林若雪把賓客意見簿翻開到最後一頁訊號樹，曹曦把帽貝貼在額頭上正叩著今晚的全網點名。這些人他都認得，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來。但第一座島的名字——那座他們七個人最初登上的島，那座有淡水湖、有地堡、有譜號港舊蛹殼的島——它的名字不見了。不是被深根的長脈衝震碎了，不是被汐四的叩診索引刪除了，是他自己的大腦把那個名字從記憶裡輕輕抹掉了，像退潮抹平沙灘上的螺旋紋理。
他把打火機放在鐵盒上，對坐在旁邊的松下說他想不起第一座島的名字了，但記得島上所有的事——記得庇護所北牆上七個人的泥手印，記得淡水湖邊岩石上刻滿的符號，記得地堡裡1944年日本士兵留下的日記本和那把彈匣退出一半卡住了的手槍，記得譜號港舊蛹殼豁口邊緣第一代守塔人刻下的高音譜號。那些事都在，只是那個名字不在了。松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說記得事就夠了，名字不重要。樹港以前也沒有名字，後來有了名字，這個名字不是人起的，是全網信標用叩診節律共編的。第一座島不需要他們記得它的名字——它的一切都在樹港裡活著：淡水湖的潮汐干涉波在深根的自動更新裡，譜號港的極緩長脈衝在汐四的永久守聽裡，庇護所的泥牆手印在唸艙覆面殼板下金哲洙的舊石鑿和蘇晴的樹皮紙裡。
林若雪把賓客意見簿放在他手上，翻開到訊號樹那頁。樹根最深處，她幾十年前畫下的代表樹港本身的圓圈旁邊，今天新添了一根極小的枝杈，是曹曦用練習板自動刻上去的，標註“第一座島——曹爽忘其名，全網記其事”。曹爽低頭看著那根枝杈，沒有哭，只是用手指沿著那根枝杈的輪廓慢慢劃了一圈——骨旋後蒼老的手指和當年在第一座島庇護所北牆上留下第一個泥手印時一樣穩。他對林若雪說他記得她劈開的指甲。林若雪把頭靠在他肩上，說那就夠了。
松下讓曹曦替她在日記本扉頁最新一行寫道：曹爽忘第一座島之名，然猶記島上諸事。林若雪畫枝於訊號樹，全網記之。她讓曹曦把日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對他說人老了會忘記很多東西，但島不會忘。那些事全部在深根的長脈衝裡，在汐四的叩診索引裡，在汐五的龍骨共振裡，在他練習板的氣孔紋理裡。他父親忘記的名字，樹港替他記著。
曹曦把練習板放在父親膝蓋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映在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他在練習板上叩了三下，不是全網點名，是替他父親叩給那座沒有名字的島——第一座島，謝謝你。
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母蛹泛音層深處那枚極老的脈搏在所有舊殼層沉積裡共振，汐五的冷白光從儲藻間門口漫出來，照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上。曹爽聽見了全網替那座沒有名字的島回應他的叩擊，把打火機攥在掌心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篝火。
金哲洙閉著眼在膝蓋上繼續畫著看不見的基線，忽然開口說他記得。第一座島的沙灘是白色的，不是黑色。黑色沙灘是樹港的，白色沙灘是他們最初跪下去的地方。曹爽聽完，點了點頭——記得顏色就夠了。蘇晴說她也記得，記得那座島上沒有汐，沒有信標網路，沒有樹港之憲，只有七個人、一堆篝火、一條手掌大的魚。秦說他看不見了，但他記得他曾祖父在帆布上畫下守的三下叩擊時，把守的座標標在海圖最老的那個點上。那個點就是第一座島東北方向的守之島。第一座島的名字不重要——它在海圖上是守叩了幾十年沒人應的起點，也是樹港收到第一個應答的地方。
夜深後曹曦叩了全網點名，在樹港錄扉頁最末尾寫道：今夜全員圍爐，曹爽忘初島之名。金哲洙憶其灘白，蘇晴憶其無蛹唯人，秦憶其乃守叩之起點。曦以叩謝初島，全網同應。曹爽把打火機放回鐵盒旁邊，看著篝火的暖橙色和汐五的冷藍在刻字石上交織。他知道自己以後還會忘記更多東西，但樹港不會忘。那些被遺忘的名字，那些被磨平的座標，那些被潮水帶走的螺旋紋理——全部在深根的長脈衝裡，在汐四的永久守聽裡，在汐五的龍骨共振裡，在曹曦全網點名的節律裡，在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回應的三下叩擊裡。母親忘記了冷凍廠的凍瘡有多疼，樹港替她記著；父親忘記了第一座島的名字，樹港替他記著；他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忘記這一切，但樹港會一直記著——不是刻在石頭上，是叩在整片海的脈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