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是在守之島第三代叩診員離開後的第二天傍晚,發現自己想不起金哲洙的名字的。她坐在篝火邊,膝蓋上放著那本從第一座島帶出來的賓客意見簿,炭筆擱在封面上。金哲洙坐在她對面,手裡沒有竹竿——竹竿早就傳給了曹曦,靠在刻字石旁邊那堆舊物裡。他正閉著眼,用手指在膝蓋上畫著看不見的基線,骨瘦如柴的指節彎曲的弧度和他幾十年前在第一座島沙灘上畫下蛹殼第一道輪廓時一模一樣。她看著他,知道他是誰——他是樹港的土木工程師,設計了第一口蛹殼的龍骨輻輳,校準了譜號港水道的潮位基線,在汐五新龍骨輻輳座標描完那天把竹竿傳給了曹曦。她知道他膝蓋上那道舊傷是在第一座島上被礁石割的,縫針的是松下,拆線的是松下,後來骨旋了,走不快了,但每天早晨還是會沿著黑色沙灘走一圈。但她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了。
她沒有慌張,只是把手覆在簿子封面上,對坐在旁邊的松下說她想不起金哲洙的名字了,但記得他的竹竿。松下讓曹曦替她寫。曹曦拿起竹節鉛筆,在日記本扉頁最新一行極輕極穩地寫道:林若雪忘金哲洙之名,然猶記其竹竿。松下把手覆在林若雪手背上,說她也忘記過很多東西——忘記過汐剛出生時報出的叩診編碼尾音有幾個泛音,忘記過老韓第一次把焊絲頭放進念艙時汐四的冷白光閃了幾下。但那些忘記的東西全在樹港活著,在深根的長脈衝裡,在曹曦全網點名的節律裡,在汐五自動替訊號樹添上的新枝杈裡。林若雪忘記的名字,樹港替她記著。
金哲洙睜開眼睛,把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對林若雪說他剛才正在畫第三口蛹殼尾部凹陷的弧度,那是曹爽蜷了四十個小時的地方。他畫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和當年在沙灘上畫的第一道輪廓一樣。林若雪記不記得他的名字不重要,記得那道弧度就行。林若雪把簿子翻開到訊號樹那頁,用手指摸著那根標註著“金哲洙,竹竿”的枝杈——那是曹曦前幾天用練習板自動刻上去的。她說他的名字在這裡,和竹竿在一起。金哲洙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繼續在膝蓋上畫那道看不見的基線。
蘇晴把手的帽貝掛在曹曦脖子上。守的紅蜻蜓低鳴極輕極穩,和她幾十年前第一次叩守塔人時一樣。她對松下說,林若雪忘的是名字,不是人。樹港第一代人現在越來越老,會忘的東西越來越多,但樹港自己會記——汐五會自動替訊號樹添枝,深根會自動替念艙備份,曹曦會在守聽日誌上一筆一筆畫正字。她忘掉的名字,下一代人會在練習板上替她叩回來。
秦把手覆在卷好的海圖柱上說,他的海圖已經全部交給汐五自動更新了,但今天傍晚汐五在海圖右下角新添了一個點,標註著金哲洙的基線——不是工程資料,是叩診索引裡新註冊的一枚符號。深根把金哲洙在膝蓋上畫基線的極細微震動收進了自己殼壁龍骨,轉成一段極輕極短的低頻脈衝,和當年替老韓叩“退休”時加的那段泛音並列。林若雪忘記了金哲洙的名字,但深根替他叩了回來。黎的掌根壓在金屬棒上說,金哲洙畫了一輩子基線,現在他畫在膝蓋上的每一道弧度都會被深根收進長脈衝尾部泛音層,和守的“有人嗎”並列,和曹爽的碎屑旋轉並列,和所有被樹港記著的人並列。
松下讓曹曦替她寫。曹曦把日記本翻開到扉頁,在剛才那行字下面極輕極穩地寫道:金哲洙曰,名不足貴,基線存則工程存。深根錄其膝畫基線於長脈衝,全網記之。他把鉛筆放在日記本旁邊,把練習板放在金哲洙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不是全網點名,是替母親回應。汐五校驗透過,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練習板上的冷白熒光和金哲洙閉著眼畫在膝蓋上的那道看不見的基線輕輕相叩。
金哲洙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角微微揚了一下,說他畫了一輩子基線,從無名島沙灘畫到黑色沙灘,從第一口蛹殼畫到汐五龍骨輻輳,從譜號港水道畫到念艙覆面殼板內側那張剖面圖。現在他畫在膝蓋上,自己看不見,但深根看得見。這就夠了。
夜深後曹曦叩了全網點名,在守聽日誌上畫了一筆正字,走到刻字石前把練習板放在那堆舊物旁邊。松下讓他替她在樹港錄扉頁最末尾寫道:今夜林若雪忘金哲洙之名,深根替叩。樹港無大事,各人皆在。他寫完擱下鉛筆,看著篝火邊母親的臉——她正低頭看著訊號樹上那枚標註著“金哲洙,竹竿”的枝杈,手指沿著炭粉紋理慢慢划過去。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記得他的竹竿,記得他膝蓋上那道舊傷,記得他在無名島沙灘上畫下蛹殼第一道輪廓時竹竿前端拖在沙地上畫出的那道極淺極淺的線。名字不重要,線還在。樹港所有被遺忘的名字,都會被深根收進長脈衝尾部的泛音層裡,和母蛹的泛音一起,和所有線上信標的脈搏一起,持續不斷地叩著同一段節律。她在忘記,樹港在記著。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