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剪燭一說，江述便明白了。
魚老頭昨晚沒有真的走遠。
他在這片江上跑了大半輩子，比誰都知道這條水會把人帶到哪裡。
所謂離開，不過是在暗處守著。
想到這一層，江述朝船尾喊了聲：“魚叔，多謝。”
魚老頭蹲在船尾抽菸，頭也不回，只把菸灰在船幫上磕了磕，算作應了。
江述把懷裡用油紙包著的蟲蛻取出來。
紙包早被水浸透了，好在蟲蛻外面還裹了層魚老頭給的防潮油布，開啟時裡面仍乾乾燥燥。
那些蟲蛻薄得透光，一片片蜷著，像某種早已消失的秋蟬蛻下的衣殼。
蘇剪燭把石臼搬出來，按駱小茶之前教過的法子，將蟲蛻放在火邊烤脆，再一點一點碾成細粉。
她碾得極慢極細，指節上全是磨出的紅痕。
秦不逆裹著被子坐在旁邊看，燒了壺水，只等藥粉成。
藥粉磨好後，蘇剪燭用溫水把蟲蛻粉和駱小茶的血混在一起，又調成藥泥，先喂一半，再敷在斷骨處。
血是提前取好的，用一隻小管封著。
蘇剪燭做得極穩，像在城北工廠地下室裡給江述換藥時一樣，手一點不抖。
藥下去之後，駱小茶的高燒果然退得極快。
她整個人先是大汗一場，汗出得把草墊都浸溼了。
蘇剪燭和司徒暄妍輪流替她擦汗，換了兩輪溫水。
不到一個時辰，她的臉頰上那層不正常的紅就慢慢褪了，呼吸也一點點勻了下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她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睛。
睜眼時正好看見江述坐在她面前，渾身還是半溼的，下巴上帶著沒擦乾的水痕，眼底那點疲憊重得像從江裡帶出來的石頭。
她嘴唇動了幾下，像要說話，喉嚨裡先滾出一聲極輕的“嗯”。
江述俯下身去，把耳朵湊近。
她斷斷續續地說：“北緯二十七度……東經一百二十三度……那片海……”
聲音又輕又啞，像剛學會說話的人吐出的第一句。
那是一座精確到分的座標。
然後她又閉上了眼睛，像是累極了。
可只隔了幾秒，她又睜開，看著自己那隻捂著胸口的右手裡，竟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銅質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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