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在距離那艘黑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極突然。
海浪還在，但沒有之前那麼兇了，浪頭從六米多落回了兩米，湧動的節奏也從翻江倒海變成了規律的起伏。
風還在吹，可從撕扯變成了推搡，像一隻大手從“抓”改成了“扶”。
海水顏色仍是墨綠，卻不再翻湧出白沫，而是沉靜地託著船身，像一口巨大的深井，井裡的水紋絲不動。
天還是陰的，雲層壓得極低，可閃電不再劈下來了，只偶爾在雲縫裡滾過一道極短的紅光，像有人在天上拿著燈在暗處巡視。
漁船在浪裡晃了幾下，漸漸穩了下來。
秦不逆鬆開舵輪，把腰上那條帆布帶解開，兩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她的腰側被帆布帶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手臂在舵輪上磕出的淤青已經發紫。
可她顧不上自己，先探出頭朝艙裡喊了一聲：“都還好嗎？”
蘇剪燭從艙裡鑽出來，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手裡還攥著剛才用來加固物資的半截繩子。
她說駱小茶在底艙堵住了漏水，但水還沒有完全止住，需要更多人幫忙。
秦不逆把舵輪交給後腳跟進來的江述，自己下艙去換駱小茶。
駱小茶被蘇剪燭從底艙扶上來時，整個人凍得嘴唇發紫，斷骨處的舊傷被海水泡得又紅又腫，但她沒叫苦，只抬頭朝東邊望了一眼，說：“它不晃了。”
她指的當然是那艘黑船。
江述站在駕駛臺裡，雙手握著舵輪，目光鎖在正前方那艘船上。
黑船離他們不到三百米，船身沒有燈，只在桅杆頂端掛著幾盞極暗的綠火，火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墨綠色的海面上投下幾道忽明忽暗的光。
船帆上的豎眼被雲縫裡漏下的微光照著，那道豎線像一道不會合上的傷口，正正地朝著他們。
江述把手搭在舵輪上沒動。
這艘黑船不追不趕，只是穩穩地停在那裡，像一座從海底升上來的島，等他選擇。
然後，有人說話了。
聲音不大，清晰得離譜。像有人站在他身後，貼著後頸在說。
那聲音極平，不沙啞，不蒼老，也沒有之前商百川那種被煙燻了幾十年的粗糲感。
可它就這麼出現了，在風暴剛停、浪聲還高的海面上，每一個字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直接送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江述，歸墟對守陵人沒有惡意。”
江述的後頸一緊，他左右看了看。
秦不逆也聽到聲音從艙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從駱小茶身上解下來的固定帶。
蘇剪燭從底艙探出頭來，沾滿水珠的臉上寫滿警惕。
司徒暄妍從角落裡直起身，她的航海記事本啪嗒一聲掉在船板上，可她沒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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