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微微溫著，像在等他自己做判斷。
他忽然覺得這個聲音裡有什麼不對，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邏輯通順，像一份寫得極工整的提案。
可他把這些話放在心頭翻來覆去嚼了兩遍，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一點溫度。
秦廣說守陵人的時候，眼裡有他、有駱家、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
這個聲音說“討回公道”的時候，像在說一堆數字。
講得漂亮，算得精，但沒有分量。
他抬起頭，正要開口，那黑袍身影忽然動了。
那人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兜帽。
海風把兜帽吹開，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顴骨微微突出，眼角布著被風霜刻出的深紋。
頭髮灰白，稀稀拉拉，被海風吹得亂成一團。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極細極淺的舊疤，像被什麼尖東西劃過之後留下來的一道淡痕。
他的右腳下意識往外撇了一些，重心大半壓在左腳，整個人站得微微偏，像一位常年扛重物的老搬運工剛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
商百川。
江述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他站在駕駛臺裡沒動，可他的腦子裡翻江倒海。
商百川。
駱家老宅外那個喂阿黃火腿腸的老拾荒人，城北工廠地下實驗室裡給他看骨雕的老人，蘇家檔案室外面把青銅殘片塞進他手心的那個背影，那個在城中村巷口對駱小茶說“別怕，商爺爺在這兒”的人。
他站在歸墟的黑船上，穿著歸墟的黑袍，站在那面畫著豎眼的帆下。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他的疤還是那道疤。
可他不像是被脅迫，也不像是被冒充。
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摘兜帽時手指彎曲的弧度，都跟江述記憶裡的商百川一模一樣。
這個人是真的。
駱小茶從底艙爬上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的臉瞬間變得極白。
她一隻手還按在肋骨的繃帶上，另一隻手撐著艙口邊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從小就把這個人當第二個爺爺。
三年前她在廢墟里撿起那個燒焦的機關木偶時，是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幫她把木偶從灰燼裡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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