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百川站在黑船船頭，海風從船帆兩側滑過，把黑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姿態很穩，右腳微撇，重心壓在左腳上，整個人像一枚被釘在甲板上的舊鉚釘。
海風吹亂了他灰白的頭髮，也把他額前那道細疤吹得忽隱忽現。
左手垂在身側，腕上那隻老舊布帶表還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把這片翻湧的海面當成了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當鋪，而他只是一個來贖東西的窮老頭。
江述站在漁船駕駛臺門口，手搭在舵輪上。
戒指很靜，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它。
墟衣貼著後背，把海風的涼氣和商百川的話都隔在外頭。
他盯著那個老人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從城中村巷口到此刻的所有畫面。
喂阿黃火腿腸的那隻手，在城北工廠地下遞來骨雕的那隻手，在蘇家老宅牆縫裡刻下天書的那隻手，在霧隱谷山口用三隻花盆砸翻三個人的那隻手。
所有這些畫面此刻疊在一起，和眼前這件黑袍對不上，卻又好像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的同一個動作。
商百川沒有等他開口，先說了。
聲音從黑船那頭傳過來，不靠擴音器，不靠傳音術，就那麼平平常常地響起，像他在城中村菜市場後門跟賣魚老陳聊天時一樣：“江述，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駱家的蟲蛻是真的，墟衣是真的，蘇家檔案室那面空心牆的位置是我告訴你的。商晴臨死前託我保管的東西，也是真的。我唯一沒說的，是我從哪裡來。”
他頓了一下，用那隻右手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額髮，動作和兩年前在下塘尾巷口餵狗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慢慢把話往下說。
“歸墟。我入歸墟，比你出生還早。蘇家上一代的老管家，蘇懷瑾最信任的人，四十年前就是我。”
“後來蘇懷遠把我趕出去，我正好脫身，回到歸墟來。”
“這些年我在中海市當拾荒的，一邊替秦廣守著你，一邊替歸墟看著蘇家。兩件事，都不假。”
他的目光轉向駱小茶。
駱小茶站在艙口，整個人像被風抽掉了一半的血色。
她的手撐著艙壁，指節發白，肋骨上的舊傷像被這幾句話重新撕開一樣。
她張了張嘴，聲音又啞又澀：“你替歸墟看著蘇家？蘇懷遠拿蘇家自己人做實驗的時候，你在哪？”
“蘇景深被關在城北工廠地下三十年，被他們當成實驗品，被扎假死針，被活活折磨成那個樣子，你在哪？”
商百川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水面顫了一顫便又平靜。
他說：“蘇景深的事，我知道。蘇懷瑾搞那個實驗專案的時候，我還在蘇家。我攔不住。”
“那個專案是觀星臺授意的，我一個人的力量壓不住蘇懷瑾和蘇懷遠。”
“但我遞了訊息給秦廣，讓他知道蘇家在做的事。”
“秦廣後來把蘇景深的存在告訴我，我才暗中開始查那間地下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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