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字亮在螢幕上，像從深海底部慢慢浮上來的一串氣泡，一個接一個，在每個人的眼底炸開。
“我在東海等。”
艙裡的空氣像被誰抽走了一半，方才還在艙中瀰漫的槍油味和海風腥氣，此刻都顯得極淡極遠。
蘇剪燭從駕駛臺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支用來標註航線的紅筆，筆帽沒蓋，筆尖一點點在指腹上壓出個極小的紅印。
秦不逆正給弩機上弦，聞言動作停住，抬起頭，目光從司徒暄妍臉上掠過，落在江述那裡。
駱小茶也醒了，她沒出聲，只把蓋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鋪裡側，一雙眼睛在暗處裡格外清亮。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條訊息。
司徒暄妍把平板慢慢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自己膝蓋上。
她低著頭，後頸彎成一道極細的弧，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壓下去。
江述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
那抖不是從肩上傳下來的，是從指尖最末一節裡逼出來的，細細的，卻極密。
她連呼吸都在抖，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衝撞，急得要從喉嚨裡跑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唇縫裡漏出來的：“他都知道。”
她沒有說“我哥”，沒有說“司徒玄微”，只說了一個“他”。
這一個字比任何名字都重。
她的肩膀慢慢挺起來，像從水底往上一寸一寸地撐。
江述走近一步，沒有碰她，只把她身後那扇半開的艙門擋了擋，讓海風不直接吹著她。
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有幾根貼在臉頰上，被冷汗黏住，彎成極黑的細線。
她沒去理，只把平板重新拿起來，攥在手裡，指節白得發青。
那五個字還在對話方塊裡，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整個人都在輕輕發顫。
“我一直以為我做得夠隱蔽。”
她說著，聲音沒有哭腔，可每個字都像被咬碎了才吐出來。
“我從中海市出來，換了三次身份，用了四個假名。我偷他電腦裡的檔案，專挑他出觀星臺的那幾天。我出來找你們，用的全是他不知道的路線。”
“我把歸墟的據點座標複製出來，把海浮支的航線圖改過日期，我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我至少有一次，真正從他手心裡跑出來了。”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是紅的，可沒有淚。
她的嘴角繃得緊緊的，像在笑，又像在忍。
夜風從江述身後湧進來，把船艙裡那盞低瓦數的小燈泡吹得晃了晃，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像有許多隻極小的飛蛾從她眼底撲過去。
她一字一頓地說：“其實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棋盤，我在城中村吃蛋糕，他在算。我把他檔案偷給你們，他在算。我替你們畫天機遮蔽陣，他也在算。說不定連我坐在這個船艙角落裡削炭筆，他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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