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百川的黑船消失之後，海面安靜了很長時間。
那種安靜跟風暴前的不太一樣。
風暴前的靜是緊繃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連海鳥都不敢從上方飛過。
此刻的靜是鬆弛的，海面平緩下來，浪頭從三米多落回不到一米，海水顏色也從墨綠一點點褪回正常的灰藍。
天邊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些稀薄的陽光，在浪尖上打出碎碎的金斑。
遠處的風暴區已經移到了幾十海里之外，還能看到極遠處一小片灰黑色的雲團在翻湧，偶爾閃一下電，但那光和聲音都隔得太遠，像別人家屋頂上的事。
江述從水裡爬上來之後，整個人趴在甲板上喘了好一會兒。
他仰面朝天躺著，海水從頭髮和衣角往下滴，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片溼痕。
墟衣貼著身體，沒有進水，可露在外面的臉和脖子被鹽霧糊了一層，幹在皮膚上繃得發緊。
他的右手還攥著青銅劍，劍身上的天書銘文已經暗了下去，劍刃上掛著幾滴海水，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串透明的珠子。
秦不逆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把他臉上的水漬胡亂抹了兩把。
她手上全是甲板上的鐵鏽和鹽粒，抹得江述臉上又癢又疼。
他沒躲，只仰著頭看她，看她額前那幾縷被風吹亂的溼發貼在顴骨上，看她胸口起伏的節奏還沒完全緩下來。
她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被海水泡的還是剛才喊的。
江述抬起空著的那隻手，用拇指把她顴骨上的頭髮撥開。
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去，走到駕駛臺邊上重新握住了舵輪。
她背對著他的時候，耳尖有一點極淡的粉色，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江述沒有戳穿她。
蘇剪燭從艙裡出來，把一條幹毛巾劈頭蓋臉地扔到他身上，又去船尾看了看發動機艙。
她做事永遠是這個風格，什麼話都不多說，該做的卻一件不落。
駱小茶靠在艙壁上，一隻手按著肋骨的繃帶，眼睛還在看海面。
商百川從她眼前消失的那一瞬，她整個人像被什麼從身體裡抽走了一根支撐。
可她從頭到尾沒有喊，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極薄的線。
此刻她望著商百川沉下去的那片海面，輕聲說了一句：“他走了。”
沒有人接話。
司徒暄妍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把手裡那本航海記事本開啟翻到空白頁，遞給她一支筆。
駱小茶低頭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司徒暄妍。
司徒暄妍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筆又往前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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