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在駱小茶的床邊站了片刻，看著秦不逆用繃帶固定好她脫臼的左臂，看著蘇剪燭把消炎藥按劑量分裝在幾個小塑膠袋裡，看著司徒暄妍蹲在牆角，用最後一點氣血維持著天機遮蔽陣的運轉。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去中海分部追查白起塵，不跟執劍人正面衝突，不等金不換的下一步指示。
駱小茶斷了兩根肋骨，左臂脫臼，靠在床頭上用沙啞的嗓音說“駱家的女兒不怕疼”，但她額頭上全是冷汗，每說一個字，胸口斷骨的錯位就在皮下摩擦出極細微的咯吱聲。
她說她不疼，可她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
江述認識這種疼，秦廣臨死前也是這樣攥著床單，說小墟你別哭，師傅不疼。
後來他在《蒼生錄》的批註裡讀到秦廣用鉛筆寫的一行字：“痛不可忍時，攥緊床單比喊出來省力氣。”
他師傅懂疼，駱小茶也懂。
他不能讓一個攥著床單說不疼的女孩陪他在中海市等死。
當天中午，一行六人坐上了一輛從金不換那裡調來的改裝越野車。
車是豐田陸地巡洋艦，外殼漆面斑駁，但發動機艙裡塞著一臺重新調校過的V8引擎，底盤加高了四寸，輪胎換成了全地形防爆胎，後備箱裡塞滿了秦不逆從崔鐵那裡調來的野外生存裝備，帳篷、睡袋、淨水器、壓縮口糧、急救包，以及兩箱九毫米手槍彈和一杆備用的狙擊弩。
崔鐵在交接物資時多塞了一個防水袋，裡面是幾枚催淚瓦斯和閃光彈，附了一張紙條：厲擎蒼昨晚離開了總部，去向不明，注意安全。
紙條的落款沒有寫名字，只畫了一把斷劍。
秦不逆開車。
她把配槍放在中控臺的儲物格里，槍口朝向副駕駛一側，方便江述隨時取用。
江述坐在副駕駛，腿上攤著駱小茶畫的那套霧隱谷地圖，正在用紅色記號筆逐段標註機關觸發順序和規避路線。
第二排坐的是蘇剪燭和司徒暄妍。
蘇剪燭抱著二叔的日記本，翻到蘇隱用血寫下的最後警告那頁，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把日記合上望向窗外。
司徒暄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幾分，維持天機遮蔽陣對氣血的消耗比她預想的更大，她的呼吸很淺，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但她的右手始終垂在腰側，離那把握把底部磨得發亮的備用手槍不到三寸。
第三排是駱小茶，她躺在放平的後座上，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胸口綁著固定肋骨的彈性胸帶，頭下枕著蘇剪燭疊好的備用毛毯。
商百川本來要跟著來，被她在出發前攔住了。
她讓商爺爺留在下塘尾，萬一那三個人回去搬援兵城中村的據點需要有人守著，阿黃也需要人喂。
商百川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紅塔山放在她手邊，說商爺爺聽你的，你小時候騎在我脖子上摘柿子摔下來都沒哭，現在斷了兩根肋骨還想著餵狗的事。
他說話時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板，把編織袋裡攢了許久的易拉罐全部倒出來踩扁裝好，說這些夠買好幾根火腿腸了。
金不換的加密通訊在出發後不久接了進來。
他那邊背景音是火鍋沸騰的咕嚕聲和筷子夾毛肚的碰撞聲，語氣依然是一貫的笑眯眯，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我剛收到西南分部的訊息，厲擎蒼昨晚確實離開了總部，他的私人直升機申請了一條從秦嶺飛往西南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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