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先磕到了青石板，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響，接著整把刀脫出他的右手，斜著滑出兩步遠，停在了一尊石俑的腳邊。
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就那樣站著，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張著，五根指頭在火光中微微發抖。
他臉上那些燒焦的、壞死的皮膚也跟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能活動的右臉頰上，肌肉在劇烈地扭動，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掙出來。
他的嘴張了幾次，喉嚨裡只發出些幹得發裂的嗬嗬聲。
最後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燒燬的喉管裡硬挖出來的：
“駱家的後人？你……還活著？”
駱小茶沒有回答。
她靠著石壁，傷臂吊在胸前，斷掉的肋骨讓她的呼吸又淺又急。
火光映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極亮，像兩簇從她三年前那場大火裡帶出來的火苗。
她看著閻屠，像在看一具被丟進油鍋又撈出來的舊鐵器。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是誰，但從那件制服和那張燒爛的臉，她已經猜出了大半。
她母親推她進地道的那個晚上，她躲在暗處看到過這身衣服。
有人穿著它踩過她家的青石板路，有人穿著它踢翻了她的木偶，有人穿著它把她家的燈一扇一扇燒過去。
可她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曾在一個她看不見的瞬間，被父親的機關捲入火海。
“我父親的機關能炸塌整個正廳。”駱小茶說，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捻出來的線，“你為什麼沒死？”
閻屠喉嚨裡又發出那嗬嗬的聲音，像哭，又像喘不過來。
他抬起右手，把作訓帽摘了下來，露出頭頂被燒得沒剩幾根的頭髮。
然後他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跪了下去。
不是膝蓋一軟跪倒的，是慢慢地、一節一節地彎下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舊麻繩終於從中間斷開。
他先跪右膝，再跪左膝，整個人對著駱小茶，對著駱家這最後一個後人，跪得端端正正。
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刀就躺在旁邊，刀柄上的布條還沾著他掌心的血。
“三年前，我帶人殺進駱家老宅，那晚我殺了你們家的人。”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變得很平，像在交代一份遲到了三年的認罪書。
“你父親把令牌扔出來，在正廳房樑上磕了三下，那是駱家求和的訊號，我看得懂。”
“可我的組長說，不必留。我猶豫了，沒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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