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老頭的漁船比從遠處看時更舊。
船身是用整根的老杉木拼的，板縫裡填著黑乎乎的桐油灰，船頭船尾各壓著幾塊被江水磨圓了的大青石，走上去時甲板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像在跟每一個踩它的人抱怨自己這把老骨頭。
船艙不大，只能勉強容下五六個人並排躺下，頂篷蓋著發黑的竹篾席，邊角用鐵釘東一塊西一塊地補著，江風從那些補丁的縫隙裡往裡鑽，把人吹得半睡半醒。
江述把最後一個人拽上船時，魚老頭已經轉身進了後艙，灶上正燒著一鍋熱水，白氣從艙門裡撲出來，把整條船都燻得溼乎乎的。
“女的進艙，男的把外衣脫了擰乾。”
魚老頭從艙裡探出半個頭，扔出來兩條幹毛巾和一件舊軍大衣，又縮了回去。
他說話帶著極重的西南腔，像嘴裡含了塊江裡的鵝卵石，每個字都往水裡沉。
江述接過大衣先給蘇剪燭裹上，又把兩條毛巾分給了秦不逆和司徒暄妍。
秦不逆擦了兩把臉，又去幫駱小茶擦後頸和斷骨周圍的溼氣。
駱小茶整個人已經燒得迷糊了，臉頰上浮著極不正常的紅，身子卻還在打擺子，牙齒磕碰的聲音細碎又急促，像江面上被風捲起的冰碴子。
蘇剪燭穿著溼透的黑T恤，外面裹著那件舊軍大衣，頭髮全貼在臉上，嘴唇還是紫的，可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直，像一層薄薄的殼，誰也沒見她軟下來過。
她把駱小茶往船艙最裡面的草墊子上安頓好，自己跪在旁邊，一件一件把那些被水泡得發緊的繃帶拆下來。
魚老頭從後艙端來一盆燒得發燙的清水，又拿了箇舊木匣子。
匣子開啟，裡頭是半捲髮黃的紗布、幾包用油紙包著的草藥粉、兩支用蠟封口的退燒針、一小瓶雲南白藥，還有半瓶燒酒。
他說這是商百川託他備的，說這幾個人裡一定有用得上的。
蘇剪燭點點頭，讓江述過來幫忙按住駱小茶的手，自己用清水給她清洗斷骨周圍的傷口。
駱小茶疼得渾身緊繃，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壓抑的嗚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獸。
江述跪在她身側，兩隻手穩而輕地按著她的肩和胳膊，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沒事，我在。”
秦不逆過來換手，用酒精給注射位置消毒，把退燒針推了進去。
她手很穩，打完針又把駱小茶的溼衣服換了下來，和蘇剪燭一起給她擦身、換藥、纏紗布。
司徒暄妍想去幫忙，可手剛抬起來就軟得不像自己的，最後只能靠在艙壁邊，給蘇剪燭遞剪刀、遞膠布。
她自己的臉還是白得厲害，像被江水淘空了似的，可那雙眼珠子又大又亮，轉得人心慌。
駱小茶在被翻動時斷斷續續地喊了聲“爺爺”，又喊了聲“爸爸”，聲音又輕又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風送過來的。
蘇剪燭正用溼毛巾給她擦胸口的傷，聽見這兩聲，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擦。
她自己的眼眶紅著，可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
“阿蒼……”駱小茶忽然又喊了一聲。
這次喊得比前兩聲都清楚，像從一片混沌滾燙的夢裡掙出來一小塊清醒。
江述離她最近，聽得真切，後頸像被人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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