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把它展開，放在膝頭。
上衣是交領窄袖的舊式短褐，下裳利落，腰身收得極好，袖口和褲腳都縫了暗邊。
通體黑色，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極淡極潤的烏光。
他湊近了看，那烏光不是反光，倒像是從衣料裡面透出來的。
料子太細了，細到看不見線頭，像整件衣服是從一塊黑色的霧裡剪出來的。
摸上去又滑又韌，帶著一點涼，像摸在深潭的石頭上，又像摸在蛇皮上。
他見過這種料子。
很小的時候，在秦廣箱子裡見過一小塊殘片。
秦廣說那是“玄絲”。
取百年冰蠶絲混以烏金線，在古方藥水裡浸三年，再送到雪山背陰處晾三年。
織成之後，刀劍不能傷，水火不能近，穿在身上輕如無物。
他當時伸手摸那小塊殘片，被秦廣拍了一下手背，說：“別亂碰，這東西金貴。”
此刻這一整件都鋪在他面前，比他見過的那塊殘片完整得多，也安靜得多。
衣服的胸口處，用與衣料同色的黑線繡著一個字。
那字極小，藏在衣紋裡，幾乎看不出。
江述藉著火光側了側頭，才認清。
墟。
針腳極密，每一針都順著衣料的紋路走，像流水繞過石頭，像霧氣漫過林梢。
他伸出手，用指腹慢慢從那個字上撫過。
衣料微微發涼，那字卻像有種極輕極淡的暖，從他指尖鑽進去。
他像被什麼喚住了，好一陣沒動。
秦廣。
這是秦廣穿過的東西。
那個總愛蹲在巷口抽葉子菸的老頭，那個把一整本天書塞進他腦子裡的人，那個到死也沒能親眼看見這枚戒指重新找到主的人，他年輕時候也曾把這件衣服貼在身上，去走那些要命的路。
江述的眼睛有點發燙。
他極快地眨了一下，把那種又燙又酸的東西壓回去。
他小心地把衣服疊起來，比任何時候都仔細，像在給一個活著的人蓋被。
然後他抬頭，朝魚老頭說：“這件衣服叫什麼，您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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