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穿過最後一道蘆葦蕩時，天色已經暗得只剩西邊山脊上最後一抹灰青。
那抹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把整條支流照成一條昏昏沉沉的暗銀色帶子。
江風從江心翻起來，帶著溼泥、腐草和烤煙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船身擦著幾叢探出水面的蘆葦緩了下來，魚老頭收了竹篙，讓船順著水流自己往岸邊漂。
那動作隨意極了，像連這江底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片沙洲都聽他的話。
棧橋的輪廓從淺霧裡浮出來，黑乎乎的，幾根斷樁朝天上支著，像被雷劈過的樹。
江述站在船頭，一手按著腰後那柄用麻布裹好的青銅劍，一手抓著船沿，身子隨著船輕輕起伏。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剪燭正從篷裡鑽出來，半彎著腰，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她先看了眼岸上，又看了眼江述，沒說話，只把滑到肩下的外套重新往上提了提。
秦不逆跟著出來，右臂上還纏著從駱小茶換下來的半截紗布，臉色仍然有些發白，但步子已經比在江裡時穩得多。
司徒暄妍從篷中探出臉來，眨了幾下眼睛，像是還沒完全睡醒，懷裡還抱著那件裹過駱小茶的舊毯子。
駱小茶醒著。
她躺在艙中草墊上，聽見船底擦過沙洲的沙沙聲，也微微轉了轉臉。
蘇剪燭過去把她的頭托起來，讓她能看見外面的天。
她說：“天快黑了。”
駱小茶說：“嗯，天快黑了。”
聲音還是輕，但比昨天多了些實底子。
她的燒退了大半，只是傷口被江水泡過，總是疼，坐起來仍費勁。
江述讓蘇剪燭和秦不逆先下船，自己又折回艙裡，把駱小茶用舊毯子裹嚴實，橫抱起來，慢慢踩過船舷，下了船。
魚老頭打著手電給他照路，那束黃光在蘆葦叢裡一晃一晃，像只睡不醒的眼睛。
司徒暄妍跟在後面，手拉著江述後腰上垂下來的半截麻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嘴裡小聲念：“這哪是岸，這是沼澤。”
她的鞋子每拔一步就帶起一灘黑泥，走出一截後乾脆脫下鞋拎在手裡。
秦不逆回身把她的鞋接過去，替她拎著，自己赤腳繼續走。
蘇剪燭也把鞋子脫了，踩在泥裡，一聲不吭。
上了幹岸，魚老頭從船尾搬下幾塊木板，鋪在一塊被白茅圍住的平地中間，又支起一口小鐵鍋，煮了一鍋魚片粥。
眾人圍著鍋坐下，誰都沒說話，只聽見江風、蟲鳴和柴火偶爾炸開的噼啪響。
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來跳去，把他們的影子投到身後的蘆葦上，歪歪扭扭地擠成一排。
粥很燙，江述給駱小茶盛了半碗，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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