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深處的水道越來越窄，窄到漁船兩側的船舷幾乎同時蹭上兩邊的船幫，發出沉悶而悠長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像是有誰用鼓槌在極厚的溼木頭上反覆刮蹭，既沉又鈍，把整艘漁船震得微微發顫。
少年撐著竹竿在前頭引路，動作不急不慢，每一竿下去都點在極刁鑽的位置。
小舟在水道中左拐右繞，繞過幾處用舊漁網和廢木板填死的暗口，穿過兩條大船之間的縫隙，最後拐入了一片被四艘巨船圍成的內港。
內港的水面比外面平靜得多。
幾艘巨船首尾相連，圍成一個大致的圓形，船與船之間架著厚重的木棧橋，橋面被踩得光滑發亮。
正中央的水面上單獨泊著一艘大船。
那艘船比周圍所有的船都大，也比所有船都老。
船身是用極深的墨色木料造的，每一寸船板都泛著一層沉實的、被海水和歲月反覆浸透又晾乾的烏光。
江述站在小舟上仰頭看那艘船時，第一眼就被船板之間那些嚴絲合縫的榫卯結構釘住了目光。
沒有鐵釘，沒有銅箍，連一根加固用的金屬條都看不到。
所有的連線處都靠榫頭和卯眼互相咬合，一條船板卡進另一條船板的凹槽裡，嚴絲合縫。
這種造船工藝他在秦廣留下的《蒼生錄》附錄裡見過圖譜，是秦代大型樓船的標準工法。兩千年前祖龍徵百越時，水軍所用的樓船就是用這種方式拼裝起來的。
龍骨用的是鐵木，一種早已絕跡的硬木，顏色深黑，密度極大，入水即沉。
眼前這艘船的龍骨就是鐵木，整根木料彎成一道長長的弧線，從船頭貫穿到船尾，沒有一處拼接的痕跡。
一棵樹長成那樣粗、那樣長、那樣彎得恰到好處的弧度，本身就需要幾百年的風霜。
駱小茶站在漁船上，透過舷窗看到那艘船的輪廓時，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她認得這種船型，她家老宅的蠱室牆壁上刻著駱家始祖的畫像，畫像裡那個人站在一艘船上，船的形制跟眼前這艘一模一樣。
少年把小舟靠在大船左側。
大船的甲板比海面高出將近一丈，船舷邊放著一架用整段竹筒劈成的梯子，梯面被無數雙赤腳磨得光滑發亮。
少年先跳上去，赤腳踩在竹梯上咯吱作響。
他朝江述招了招手，用天書語言說：“上來，老祖宗在等你。”
江述回頭看了一眼神情各異的四個女人，輕聲說了句：“一起。”
秦不逆沒有猶豫，第一個跟著他爬上竹梯。
蘇剪燭扶著駱小茶慢慢跟在後面，司徒暄妍最後，手裡還抱著那本記事本。
甲板極大，比想象中空曠。
船面上鋪著一層厚重的竹蓆，席面被海風和日頭打磨得柔軟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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