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橫舟說完那句話後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搭在欄板上，背對著漸漸暗下來的海面。
浮島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揉成一片一片碎金。
他把腰間那串銅鑰匙取下來，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收回去，像在做一個決定。
江述看出他有話還沒說完。
果然，海橫舟轉過身，朝甲板上那個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從船舷邊走過來，赤腳在竹蓆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海橫舟對他說了幾句話，用的是海浮支內部通行的方言，語速比之前快了許多。
少年聽完之後點點頭，轉身又翻下船舷，小舟竹竿一撐，消失在浮島的水道里。
海橫舟回到矮桌旁坐下，把那捲畫軸重新從鐵皮箱裡取出來，卻沒有立刻展開。
他把手按在藍布上，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江述。
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又深又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鋪平的舊海圖。
他說：“剛才那孩子叫阿汐，是我最小的孫子。他從小在浮島上長大，沒上過岸。三年前他第一次獨自划船出海，回來的時候跟我說，龍喉外面有船。”
他頓了頓，手指在藍布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時候我只當是過路的商船，後來阿汐又去了幾次，每次都跟我說那些船還在。不靠岸，不捕魚，不跟浮島的人打交道，就那麼停在龍喉外面。”
“有時候多幾艘，有時候少幾艘。我讓人遠遠看過，船上的人穿黑衣服，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江述臉上移到司徒暄妍身上。燈籠的光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跳躍，映出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海橫舟看了她一會兒，說：“那些穿黑衣的人不是第一批來的，在他們之前，還有一個人來過。”
他伸手從鐵皮箱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方形銅片，銅面被海水泡得發黑發綠，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
刻痕的形狀極複雜，像幾個文字疊在一起又互相巢狀，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團亂麻。
司徒暄妍看到那塊銅片的瞬間，整個人往前傾了一步。
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盯著那刻痕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江述。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這個符號，是我哥的，他管它叫‘錨點’，用來在陣法裡標記關鍵節點，整個觀星臺只有他會算這個。”
海橫舟點了點頭。
他指著銅片上的刻痕說：“五年前，浮島外面的瞭望手看見一艘小船從北邊駛來。船很小，只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
“那人自己推著輪椅上了岸，上了浮島，他跟我談了半個時辰。他說他叫司徒玄微，來自觀星臺。”
“他說他要借浮島附近的一片水域做一些觀測，我當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我說這片海是海浮支的命，外人不能隨便下水。他說他不下水，只在水面上待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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