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退回了水池。
它的身軀沉入那片清澈得近乎不存在的水中，四爪收攏在身下，長尾盤繞，獨角低垂，像一座被海水打磨了兩千年的石雕重新歸於寂靜。
水池表面那層被攪碎的漣漪慢慢平復，重新變回一塊液態的玻璃。
大殿裡金光退去大半，只剩穹頂中心那一小片還亮著，光從高處瀉下來，恰好籠在石棺上。
青石地面上的陣紋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有人在地底深處不緊不慢地呼吸。
石棺開始滑動。
棺蓋從石棺頂部平移出去，沒有機關彈響，沒有齒輪轉動，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滑開，像一片被風吹開的書頁。
江述站在石棺前，水珠從他溼透的潛水服上滴落，在腳邊的青石面上砸出一個個極小的水痕。
他身後的門洞外，秦不逆正扶著蘇剪燭從牆邊站起來。蘇剪燭鎖骨處的劃痕滲出了血絲，她沒管，只把被撞歪的面罩重新戴好。
駱小茶從甬道口爬回來，一手按著肋骨的繃帶，一手攥著腰間那根竹管，臉色發白但眼神清亮。
三人都沒有靠近石棺，只在門洞邊緣看著。
那隻螭方才掀起的浪把她們衝得狼狽，卻也讓她們看清了一件事：江述沒有受到攻擊。
水牆在他面前自動分開，螭的獨角觸的是他的戒指，說的第一句話是關於他的血。
她們此刻都明白，石棺前面的那條路，只有江述能走。
江述走到石棺旁邊，低頭往裡看。
棺槨裡沒有屍骨，棺底鋪著一層極細的銀灰色粉末，像碾碎的螢石，粉末中央放著一面銅鏡。
銅鏡不大，圓形的鏡面約莫比成年人的臉稍大一圈，鏡身用一圈暗金色的銅框裹著，銅框上刻滿了極細的天書文字，那些字比外面石門上的更小、更密，像用針尖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鏡面朝上，光滑如新，沒有一絲鏽跡和劃痕。
大殿的金光落在鏡面上，被反射成一片柔和的白光。
江述把右手伸進棺內，指尖觸到銅鏡邊緣的銅框，微涼而光滑。
他把銅鏡從棺中取出來，託在掌心裡。
鏡面與他的臉相對，先是映出他的臉，又映出穹頂的金光，再映出身後門洞邊三個女人的輪廓，然後鏡面上的畫面開始變了。
他的臉慢慢模糊了，像水面被風吹皺，一層一層盪開。
盪開的漣漪中浮現出一張新的面孔。
那是一個老人。
白髮，長鬚，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但目光極亮。
他穿著一件秦代方士特有的青灰色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細的雲紋。
他的額頭上刻著一道極淺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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