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沉了千年的水面彷彿被風推開了一道極細的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點得比上次略深了些。
然後他沉默了幾息。
大殿裡的金光在沉默中緩緩流轉，穹壁上的紋路像無數隻眼睛在一開一合。
螭在水池中紋絲不動，四爪嵌在池底的銀砂裡，獨角上的光點暗了又亮。
門洞外，秦不逆換了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手指始終沒有離開匕首的綁帶。
蘇剪燭輕輕吸了口氣，被劃傷的鎖骨處痛得她一縮，但她忍住了沒有出聲。
駱小茶把竹管舉到耳邊聽了聽，裡面的水蠱已經徹底安靜了。
龍淵子的第三個問題，聲音比前兩個都低：“在你看來，祖龍是聖君還是暴君？”
江述沒有回答，他託著銅鏡站在那裡，腦子裡翻湧著一層又一層的東西。
銅鏡裡龍淵子的臉安靜地等著，那張臉被大殿的金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條極淺的弧線已經不見了，眉心那道豎紋在鏡面深處像一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
江述的眼前閃過很多東西。
祖龍遺言殘片上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被刻在青銅上的詛咒，他說“朕掃六合，統八荒，非為一人之天下，實為萬世開太平”。
蒼在竹簡上刻下的遺言，說“若後世之始皇陵當真開啟，無論裡面有什麼，請讓祖龍得以安息，他揹負得夠多了”。
他又想起駱小茶的二叔蘇景深，在城北工廠地下實驗室的牆上用指甲摳出的那些字，一排排一行行，全是“蘇家欠我們”。
他想起駱家老宅那片被燒了三年還沒長草的焦土，想起蠱室裡那些鐵籠和抓痕，想起商百川說“你師傅不讓我碰祖龍遺產，是因為裡面有東西會把人變成鬼”。
他想了很多，可這些碎片沒有一樣能簡單地拼成“聖”或者“暴”。
祖龍統一了六國，也屠了六國的人。
他立了太古盟約，也親手把它變成了鐵三角。
他給了守陵人使命，也讓九脈在兩千年的追殺裡凋零到只剩他一個。
他留了九鑰和遺詔說要“開新天”，可這新天是用多少人的骨頭墊起來的。
大殿裡安靜極了，銅鏡裡的龍淵子沒有催他，水池裡的螭沒有動，門洞外的三個女人也沒有出聲。
江述低頭看著銅鏡裡那張老臉，又抬頭看了看穹頂中央那片僅存的金光。
金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棺上，細細長長的，像一根被拉得太滿的弦。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大殿裡卻極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重的地方提起來的。
“祖龍既不是聖君，也不是暴君，他是一個比所有人都先看到盡頭的人。”
“他統一六國的時候就看到了，兩千年後鐵三角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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