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從龍喉的豁口浮出水面時，退潮剛剛過了大半。
海面上還飄著一層極薄的晨霧，像被撕碎的棉絮，在微風中懶洋洋地貼著浪尖打轉。
天邊剛亮出一條灰白色的光帶，把海平線切割得又直又細。
阿汐的小舟停在礁石外面，看到他們浮上來，立刻用竹竿撐過去接應。
江述抓住小舟的邊緣，先把駱小茶托上去，再拉了蘇剪燭一把，最後和秦不逆一起翻上船。
四個人溼漉漉地擠在窄小的舟面上，潛水裝備的氣瓶磕著船板，發出沉悶的碰響。
阿汐一言不發，竹竿一撐，小舟掉頭朝浮島方向駛去。
浮島遠遠出現在晨霧中時，江述覺得哪裡不對。
他最先看到的是外圈那幾艘大船上的燈籠，昨晚亮著的燈全滅了，燈籠還在桅杆上掛著，卻是暗的。
甲板上的漁船也一動不動，連纜繩被風扯動時的搖晃都停了。
整片浮島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連海浪拍在船幫上的節奏都變得又輕又平。
阿汐的竹竿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的背猛地挺直，赤腳在小舟上踩出極響的一聲。
江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浮島中心那艘最大的船上，甲板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輪椅上，膝頭蓋著一條駝色的薄毯，手肘擱在扶手上，雙手捧著一隻青瓷茶杯。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鬢角已有花白。
他的面容清瘦而平和，眉間一道極淺的豎紋，嘴角掛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晨霧在他身後慢慢散開，把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幅被釘在灰色幕布上的舊照片。
輪椅的輪子卡在甲板的竹蓆縫隙裡，毯子的一角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動。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一律穿著執劍人的黑色制式長袍，腰間別著青銅令牌，身量站得筆直。
最左側那個人沒有戴面罩，露出一張清瘦而斯文的臉，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映著晨光。
宗政。
浮島的甲板上不止他們。
海橫舟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扶著欄杆，赤著的腳趾用力扣著船板，整個人像一根被強行壓彎的老竹。
他的腰間那串銅鑰匙還在，可他的雙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著，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手腕又鬆開了。
阿汐的祖父嘴唇緊閉，眼睛盯著甲板上的某個點，呼吸又沉又慢，像在和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較勁。
其他海浮支的族人散落在各條船的甲板上，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站在離司徒玄微最遠的位置。
他們都沒有說話，幾個半大的孩子被大人按在身後，連腦袋都不讓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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