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回到青石城已經是後半夜。
百曉堂總部院子裡燈火通明，秦沐雪的人正在清點靈石箱，每一箱都編號登記，然後在箱蓋上蓋百曉堂的印戳。印戳是秦沐雪找人新刻的，鐵鑄的章面上刻著“百曉”兩個字，壓在封泥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林逸坐在正廳臺階上。鏽鐵劍橫放膝頭，他用一塊磨劍石沿著劍脊上的裂縫慢慢推。裂縫還是那麼長，但他每次磨劍都能感覺到劍身在劍氣灌注下的不同反饋。這把劍的物理結構確實在老化，但劍氣鍍上去之後，劍鋒的鋒利度已經和材質本身關係不大了。
蘇小漁蹲在院子角落裡，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已經不抖了，但指尖還殘留著幾縷很淡的暗綠色細紋，在指腹皮膚下隱約可見。那是異能迴路被啟用之後還沒完全消退的痕跡，不疼，但有微弱刺痛感，像被凍傷的指尖現在才開始回溫。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又蜷起來。
從鷹嘴崖回來到現在她沒說過一句話。
秦沐雪遞過兩次茶，她都沒接。影給的水壺她也沒有喝。不是拒絕，只是還沒準備好跟任何人對視。
林逸把磨劍石放在臺階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小漁抬起頭。綠色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壓了很久終於被問到的不安。
“一直都會。”
她低著頭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院子裡其他人聽到。但院子裡只有風聲和靈石箱被搬動的聲音，沒有人靠近這個角落。
“我第一次用是七歲。鄰居家的一盆蘭花枯了，我摸了一下它就綠了。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個天才。後來我發現蘭花旁邊那棵更老的海棠樹有一根枝幹枯成了死枝。我把命從海棠樹移到了蘭花上。那年我才知道，我不是治癒，是轉移。只是把別的東西的命，挪給另一個東西。”
她的異能不是治癒，是生命汲取。將目標生命力強行抽取，經過自身異能迴路儲存轉化，再轉移給第三方。治癒只是最終呈現的表面效果，代價永遠存在，只是她不讓人看到賬本。
“每次我給受傷的人治療，其實是在借。從植物、從小動物、從任何有生命的東西身上借命。如果找不到來源，就用我自己的，用表皮層最細的血管破裂來換對方的傷口合攏。你那天手臂被燒傷我替你處理的時候，我的左手肘窩內側皮下出血了一大片。你大概沒看到，我自己知道。”
林逸在她對面蹲下來。
“趙家欠你靈石，不是偶然。”
“對。”蘇小漁把袖口往下拉了一下，遮住手臂上還在滲血的那一小塊皮下淤血，“趙公明有一次不小心撞見我在後院用異能抽乾了一整片草皮救活一個快死的護衛。他沒告訴趙天龍，他自己來找我談條件。他說以後你的異能只對趙家的人用，我就不會把你交給歸零會。如果你拒絕，歸零會最喜歡你這種異能——既可以做活體審訊工具，也可以做暗殺的活靈藥。”
她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記憶裡的恐懼反應。
“趙公明想娶我不是因為喜歡我。是因為我是一臺活的靈力提煉機。我可以把一百個囚犯的生命力煉成一塊純淨靈石。趙家那幾間靈石鋪子裡，有三間的進賬是靠我。我每次都哭著煉完，然後回去吐。吐完第二天繼續煉。因為我怕死。怕他把我交給歸零會。怕我自己有一天變成歸零會的活體器具，連名字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林逸。
“昨晚你發現我異能的時候很平靜，叫我留在策應位，讓我不必上前線，但也沒不讓我用異能。可每次我給別人治傷，都在偷別人的命。這樣的異能，你真的不覺得我是怪物嗎。”
林逸沒有回答她是不是怪物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從臺階上拿了水壺，是影塞給她的那個，擰開蓋子放進她手裡。
“以後你不需要躲。不管你的治癒是向誰借的，代價由百曉堂承擔。你不是活的提煉機，你是百曉堂的成員。成員的標準只有兩條——能用，被尊重。任何人都不許拿你的異能要挾你，包括你自己。”
蘇小漁握緊水壺。壺身是涼的，但她的手慢慢回溫了。指尖那幾縷暗綠色的細紋開始消退。不是異能消失了，是之前一直處於半啟用狀態——因為恐懼、壓抑、自我否定——現在她終於可以把它調到待機模式。
“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留著那塊手帕嗎。”蘇小漁忽然說。
林逸搖頭。
“因為那天你給我擋趙公明的時候，你不知道我的異能是什麼。你不知道我是治癒系還是毒系還是攻擊系，你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歸零會派來的探子。我遞給你那塊手帕的時候上面的血跡還沒幹，你接過去的時候說了句謝謝。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兩個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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