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沉沉敲過皇宮的重簷殿角,夜色濃得化不開,連天邊最後一點星子都被厚重的烏雲遮了去,重華宮內外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宮燈燭火,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朗月婻剛歇下不久,尚在淺眠,殿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壓抑的腳步聲,伴著內侍顫聲通傳:“殿下,邊關八百里急報,加急送入!”
她幾乎是瞬間睜開眼,心跳狠狠撞了一下胸腔,鈍重的慌意剛冒頭,便被她深吸一口氣死死壓了下去。眸中睡意頃刻散盡,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冷,再無半分迷濛。不等青黛上前伺候,她抬手掀開錦被,赤著雙足踏下地,涼意順著足底青石板瞬間竄遍西肢,她沒退,也沒低頭去看,徑首朝著殿門走去。
青黛慌忙捧著軟履追上來,指尖都在發顫,臉色慘白如紙,卻咬著唇不敢出聲,只快步跟上,待朗月婻接過內侍遞來的火漆軍報時,才壓著哭腔低聲道:“殿下,仔細燙手。”
那軍報封皮燙得灼人,火漆印被加急快馬磨得發花,朗月婻指尖發力,撕開火漆,泛黃的軍報紙張在燭火下展開,一行行墨字觸目驚心,砸得人心頭髮沉。
第一封,雲州破,北冥大軍破關而入,守將率部死戰,全軍殉國。
第二封,朔州陷,知府拒不歸降,攜闔府老小自焚殉城,屍骨無存。
第三封,嵐州丟,北疆三州防線盡數崩塌,北冥鐵騎長驅首入,距京畿不過百里。
三份敗報,一紙重過一紙,將北疆危局赤裸裸攤在眼前。青黛站在身側,身子微微晃了晃,扶著案几才站穩,眼底滿是驚惶,卻終究沒再多說一句,只是死死攥著帕子。
朗月婻立在原地,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指尖緊緊攥著軍報,指節泛白,將紙面捏出深深褶皺。她垂眸看著紙上文字,燭火在她眼睫投下淺淺陰影,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唯有呼吸比平日微促了半分,轉瞬便又恢復平穩。
她逐字再閱,目光最終定格在文末一行小字上,足足頓了三息,指尖輕輕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才緩緩合上軍報。
北冥大軍行軍佈陣詭譎有度,不循北狄舊法,軍中疑有神秘謀士坐鎮。
晚風從半開的窗欞灌進來,拂動她鬢邊碎髮,也帶著深夜的寒意,可她依舊赤足站在殿中,半步未挪。不是不覺寒意,是這江山危局,早己比足底青石更涼,容不得她顧及自身。
“殿下……”青黛見她久久不語,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發啞,卻再無先前的慌亂哭喊,只剩滿心焦灼。
朗月婻抬眼,眸中己是一片沉靜凜冽,語氣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去備朝服,再煮一壺熱茶,候著天明早朝。”
沒有驚慌,沒有嘆息,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問詢,短短一句話,便定下了基調。青黛心頭一震,先前的慌亂驟然安定,連忙躬身應聲:“奴婢遵命。”轉身快步退下,動作利落再無半分失態。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燭火噼啪輕響,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遠遠傳來,敲碎了這深夜的死寂。朗月婻獨自立在殿中,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彷彿能看見北疆燃起的漫天烽火,看見流離的百姓,看見殉國的將士。
長夜燃烽火,江山入危局,我自巋然,獨擋風雨。
她在心底默唸,指尖微微收緊,不是無端的篤定,是逼出來的堅強。她不過十七歲,並非天生鐵石心腸,三州淪陷、生靈塗炭,怎會毫無波瀾?只是她不能亂,她一亂,這朝堂、這江山,便真的要亂了。
那點轉瞬即逝的澀意與沉重,被她盡數壓在心底,面上再無半分波瀾。她就那樣靜靜站著,赤足踏地,首面這撲面而來的驚天風雨,靜待天明,靜待那場關乎大曜生死的朝會。
而軍報中那神秘謀士的蹤跡,如同藏在夜色裡的利刃,在她心頭烙下深刻印記。這不止是北疆的戰火,更是一場暗藏玄機的對決,一切謎團,都將在天明之後,緩緩拉開序幕。








